两个汉子拔出刀——那是北荒猎户的刀，刀身宽刀背厚，砍过兽砍过人，上面有血锈。
娇娇站在帐篷中间，光脚踩在帐篷的兽皮上，单衣被羊油灯照得发金，白头发垂在肩上，额头在灯影里浮着一点金。那是她怒觉醒那天浮出来的金色鳞纹。
那两个汉子看见了。
汉子们举着刀，看见娇娇额头那点金，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娇娇盯着人贩子看时，帐篷里的羊油灯突然变蓝，帐篷布上瞬间结了一层薄霜。北荒的人信邪，信白头发、额头浮金的，不是寻常人，是山里路过的精怪。
可他们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退，太没面子了。上，又腿软。
娇娇歪了歪头，先问：“你们抢孩子，给糖葫芦吗？”
左边那个汉子咬了咬牙，那把刀“呼”地一声朝娇娇劈下来。
那把刀没劈到娇娇——劈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娇娇挡的，是他自己停住的。
刀在半空停住，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着娇娇，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
不是被定住了，是腿软了。
娇娇的手垂在身侧，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睛很平——没有怒，没有怕，只是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跟着那把刀跪下去。
右边那个汉子看见同伴跪下，刀举在半空，喉结动了一下，“当啷”一声也跟着掉了。他没跪，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从帐篷门冲出去。
跑到门口，撞上了江逐流。江逐流一把把他拎住，像拎一只鸡按在雪地上——没打，只是按住。
帐篷里安静了。
娇娇站在那儿，额头那点金暗了下去，转过身看那个孩子——那孩子抱着那双皮靴，两只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嘴张着，刚才看见那汉子自己跪下了，没看见娇娇动手，不知道那汉子为什么跪下。
只知道这个白头发的姐姐不一般。
娇娇把手伸出来：“走。”
那孩子没动，两只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双皮靴放在地上，膝盖“咚”地一声跪在娇娇面前。
娇娇的手顿住：“你——”
“少主。”那孩子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说得清楚。
“我叫阿满。”他说，“我是灵族的。”
两只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娇娇，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们族里，还有孩子。”他说，“在北边一个冰窟窿里，还有七个。最大的比我大十二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娇娇的手悬在半空，没让他跪，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很瘦小，骨头硌手，棉袄薄得像纸，手腕细得娇娇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们在冰窟窿里多久了？”娇娇问。
“三年。”阿满说。
“我娘临死前把我塞给人贩子，”他说，“她让我往南走。娘说，南边有个白头发的人，让我找到你。”
娇娇握住他细瘦的手腕，那手腕冰凉，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阿满。”娇娇问，“你冷不冷？”
阿满愣了一下，两只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嘴抖了一下。
“冷。”他回答。
娇娇把他的破棉袄往上拉了拉，又从肩上解下青布包放在地上，从顾长渊身上抽出那件白斗篷。白斗篷很暖，一直盖着大师兄，还是温的。
她抽得很慢，没惊动他——他身上还盖着江逐流早先脱下来的破袄，不至于冻着。白斗篷披上阿满的肩。
阿满两只浅灰色的眼睛瞪着她：“你——”
“你穿。”娇娇说。
“你冷。”阿满反驳道。
“我不冷。”娇娇说。
她把斗篷在他身上裹紧，转身对着帐篷外。
“二哥。”
温如玉从帐篷外走进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汉子，看了一眼阿满，又看了一眼娇娇那身单衣。
温如玉脱下自己那件外袍，没说什么，披在娇娇肩上。娇娇没推辞。
她披着温如玉的外袍，牵着阿满的手。
温如玉看不过去，又从自己衣袍上撕下一块，厚厚裹在娇娇脚上，做成简易布靴。
“二哥。”她说。
“嗯。”
“北边还有七个孩子。”娇娇说。
温如玉的手顿了一下，问：“灵族的？”
“嗯。”娇娇点了点头继续道：“在冰窟窿里三年了。”
温如玉的眼睛沉了一下，看了一眼阿满——那孩子披着那件白斗篷，抱着那双皮靴，瘦得像一只被风吹了三年的小狗。
“我们去接他们。”温如玉说。
娇娇握紧阿满的手，看着他：“阿满。”
她又叫了一声：“阿满。”
“嗯。”
“你带我们去。”
阿满两只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嘴抖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压住，哭了出来——哭声很小，他一边哭一边点头，“嗯，我带你们去。”
娇娇摸了摸他的头——他的白头发和她的一个颜色。
帐篷外面，江逐流把汉子按在雪地上，那汉子不敢动。江逐流松开他，手往怀里一探，丹没了，摸出一块刚才娇娇换回来的肉干塞给他。
“滚。”
那汉子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另一个早就没影了。
江逐流拍了拍手走进帐篷，看了一眼阿满，从怀里把铜鹰掏出来，放在阿满手里。
阿满吓了一跳。
江逐流温和的说：“它不咬人，它叫——小铜。”
阿满两只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铜鹰，手抖着把它捧住。
花弄影从帐篷外走进来，看了一眼阿满。那只吊着的胳膊不能动，他用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把扇子展开——扇子上画着花——塞进阿满手里道：“拿着，挡挡风。”
墨无痕最后走进来，没旗的手垂在身侧，看着阿满，没说话，只从袖袋里掏出那把小铜锤，放在阿满另一只手里。
“拿着。”话不多，可这两个字说得很稳。
阿满一只手捧着铜鹰，一只手攥着小锤，怀里抱着扇子，身上披着那件白斗篷，脚上套着那双皮靴。嘴张着，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铜鹰上。
娇娇站在他旁边，披着温如玉的外袍，搂住阿满的肩膀。
“我们走。”她说，声音不高却很稳；“去接那七个孩子。”
她把肩上的青布包重新系好，转身往帐篷外走。
阿满跟在她后面，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跟在后面，江逐流把机关匣扣好，花弄影把空了的袖子甩了甩，墨无痕走在最后。
众人走出集市。天已经黑了，北荒的夜又是那种能吞人的黑，可这一次，娇娇不觉得黑。
她手牵着阿满，光脚踩在雪地上，头顶那朵蘑菇的光一明一暗。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师兄，几位师兄也看着她。
娇娇握紧阿满的手：“我以前总觉得，你们是我的师兄，你们护我，我是那个被护着的。”
她看了一眼阿满继续道：“今天我才知道，我也能护人。那七个孩子，在冰窟窿里等了三年。他们等的不是我师兄，是我。”
“我以前不知道‘被人需要’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她眼眶红了一下，没哭，只是转过身往北走。
风从北边来，她的白头发在风里飘。她手牵着阿满，肩上系着大师兄的剑，身后跟着四个受伤的师兄，前面是那道还在指路的红光。
阿满的小短腿倒腾着，跟她走。前面那道红光又往前飘了，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