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张曲谱在娇娇手心里亮。
宫灵站在她对面。
两只金眼睛本来是弯的，本来是在笑。守了这宫三百年，看着少主把两张半页拼在一起，看着那支摇篮曲在她手心里自己长全。
这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两只金眼睛弯着，然后看见了。
“冰窟钥匙”四个字，正要从曲谱上浮出来。
最末那个“匙”字刚露头，又沉了回去。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唰”地一下直了，脸上的笑僵住。
那只本来捧着空木匣的手一松，木匣“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两只金眼睛瞪着娇娇手心里那三个字，身体开始抖。
不是冷，不是老，是怕。
娇娇的手捧着曲谱，看见宫灵变了脸。
“宫灵？”她说。
宫灵没答。
两只金眼睛瞪着那三个字，嘴张着，喉咙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娇娇的手把曲谱往他面前递了递。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说。
宫灵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两只金眼睛从那三个字上抬起来，看着娇娇。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少主。”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不像他以前的声音。以前的声音又老又稳，现在却是抖的。
“这三个字，你从哪儿看见的？”他说。
“它自己浮出来的。”娇娇说。
宫灵的两只金眼睛一下闭上，手抬起来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抖。
“不该。”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不该这时候浮出来。”他说。
娇娇的手顿住。
“什么不该？”
宫灵把那只手从脸上放下来。
两只金眼睛红了。
这三百年，等的是少主长大，等的是少主回来，等的是少主把这两张半页拼在一起。
没等的，是这三个字。
以为这三个字要等少主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才会浮出来，以为这三个字要等少主知道了全部的事才会浮出来。
它现在浮出来了，浮在少主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宫灵。”娇娇说。
“嗯。”
“你脸色变了。”
宫灵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两只金眼睛看着娇娇，看了很久。
张了张嘴，身体“嗡”地一下又开始变透明。
又被压住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少主。”他说。
“嗯。”
“这三个字，你别给别人看。”
娇娇的手把曲谱往怀里收。
“为什么？”
“因为这三个字一露出来。”宫灵说。
“墟天就知道了。”他说。
娇娇的手顿住。
“墟天知道什么？”她说。
宫灵的身体透明得更厉害了。
嘴张着，话说不出来。
“他，他知道钥匙长全了。”他说。
“他知道少主要去冰窟了。”
“他知道那间屋子要开了。”
娇娇把怀里那整张曲谱按紧。
“什么屋子？”她问。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看着她，身体已经透明了一半。
嘴张着，话到了嘴边，没说——不能说。
“宫灵。”娇娇说。
“少主。”
“你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看着她。
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下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灵族修这宫修了三百年，在这宫里留了很多话。可他们在留那些话的时候，也留了一道禁。
那道禁，说：有些事，不到时候，不能说。
守了这宫三百年，知道这道禁是什么，知道这道禁为什么立，也知道这道禁什么时候会解。
可不能说。
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少主。”他说。
“嗯。”
“有些事，不是老奴不告诉你。”
“是时候没到。”
娇娇的眼睛看着他，没催。
手把怀里那整张曲谱按紧。
“什么时候到？”她说。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看着她。
“等你走进最里面那间屋子。”他说。
“等你看见那口棺材。”
“等你站在棺材前面。”
这三句话说得很轻。
娇娇的手顿住。
“棺材？”她说。
“嗯。”宫灵说。
娇娇的眼睛眯了一下。
想起方才在那张图上划路线，手指停在一个画着棺材的地方。
那时候没说，现在知道了。
那口棺材在最里面。
“我娘，在里面？”她说。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闭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嘴张着，话说不出来。
“少主。”他说。
“你现在还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走完。”宫灵说。
“你还没把这宫里该看的看完。”他说。
“你还没把这宫里该拿的拿完。”
“你还没把这宫里该送的送走。”
娇娇的手顿住。
“送什么？”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睁开，看着她。
“送人。”他说。
娇娇的手顿住，眼睛看了一眼长廊那头。
长廊那头，那几个师兄在。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江逐流把机关匣扣在腰间，花弄影坐在椅子上，那只吊着的胳膊又渗血了，墨无痕站在最外圈，那只没旗的手垂在身侧。
还有，宫门外，那八个孩子。阿满。阿石。那个最小的女婴。
“送人？”娇娇说。
“嗯。”宫灵说。
“送谁？”
“送该送的人。”
娇娇那只眼睛看着他。
没追问。
手把怀里那整张曲谱按紧。
光脚在长廊暖的地上站了一会儿。
娇娇的眼睛看了一眼长廊尽头那面还开着的门。
那面门通向最里面，门后面有一口棺材。
娘，在里面。
手把怀里那整张曲谱按得更紧。
眼睛红了一下，可没哭。
娇娇的眼睛转回来，看着宫灵。
“好。”她说。
这一个字说得很轻。
“我不现在去。”她说。
“我把该看的看完。”
“我把该拿的拿完。”
“我把该送的送走。”
“然后我再去。”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看着她，身体从透明一点一点恢复。
两只金眼睛红了，手贴在地上，又跪下去。
“少主。”他说。
“起来。”娇娇说。
“老奴替灵族九百三十七口，谢少主。”他说。
宫灵顿了一下。“可还有一个孩子，没回来。”他说。“他活着，这三百年，也在找你。”
长廊那头“咔”一声。
江逐流把机关匣扣紧，嘟囔：“又来一个……这灵族的孩子，怎么都爱往外跑。”
墨无痕瞥了他一眼，他便闭嘴了。
娇娇顿住，眼睛看了宫灵一眼。
她把宫灵从地上扶起来，手把他扶着站直。
“宫灵。”她说。
“嗯。”
“你守了三百年。”
“你累了。”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看着她，嘴张着，眼泪又下来了。
“老奴不累。”他说。
“老奴等了三百年，就等今天。”
手对着长廊那头一拂。
长廊两边那些冰灯“叮”地一声亮了。
长廊顶上那些冰做的花又开了一朵。
“少主。”他说。
“老奴带你看。”
娇娇的眼睛看了一眼长廊。
手把怀里那整张曲谱按紧，肩上系着大师兄的断剑，身上覆着那层白甲。
光脚在长廊暖的地上站着。
眼睛看了一眼长廊那头那面还开着的门——门后面有一口棺材，她娘在里面。
可不现在去。知道，得先把该看的看完，先把该拿的拿完，先把该送的送走。
娇娇的眼睛收回来，嘴动了一下。
“好。”她说。
这一个字说得很稳。
“你带我看。”她说。
光脚迈了一步。
长廊两边那些冰灯亮着，顶上那些冰花开着，那身白甲在光里温温地亮。
知道这宫里还有很多她没看的，也知道这宫里还有很多她没送的。
可不慌。
现在有甲，有她娘留给她的曲谱，有那几个在长廊那头等她的师兄。
有她自己。
光脚一步一步往长廊深处走。
娇娇没回头。
娇娇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走到那面门后面，会看见那口棺材，会看见她娘。可那一天不是今天。
今天要把这宫里该看的看完，要替她娘把这三百年没看完的都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