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坡下的光墙撞了一整夜，碎冰屑落了满地，风一卷，扬成灰白色的雾。娇娇站在坡顶，头顶那朵从万灵秘境带出来的小蘑菇微微颤着，金红色的光把她脚下三尺雪面照得透亮。她怀里揣着温如玉来时塞的护心丹，另一只手攥着那串从花弄影怀里掏出来的糖葫芦，糖壳已经软了，黏在指缝里。
盯着那只红蝶。
那只红蝶，就是四师兄炼成的那一只。它一路替她引路，从冰宫门口，一路跟到这雪坡。
先前它飞起来，稳，亮，一直往东边指。这一程，它飞得不对。
它越飞，翅膀上的光越暗，开始歪，开始抖，飞得像一只受了伤的蛾子。
它往东边飞。
娇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回头问墨无痕：“它怎么飞得这么虚？”墨无痕点头：“护身蝶不会凭空散。它越暗，炼它的那个人，越撑不住——要么是新伤压上来，要么是他在用最后一口气，撑着它来给你引路。”
墨无痕跟在娇娇身后，沉声道：“东边是雪坡背面，四师兄不会往那边走。”
“可它就是往那边飞。”娇娇踮起脚，盯着那颗歪歪斜斜的小红点，“它不像在引路，倒像在叫。”
那红蝶飞到雪坡背面，停在一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上，翅膀一合一张，光一下一下地闪，像在喘气。
江逐流把机关匣往腰上扣紧，先一步蹚雪过去。蹲下来，扒开青石上的浮雪，动作猛地停住了。
“来了。”他说。
花弄影靠在青石后面，半边身子埋在雪里。折扇不知丢在哪儿，左手还保持着扇开的姿势，伤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那是力竭之后经脉逆行的颜色。看见娇娇，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折扇断了骨，散落在雪地里，扇面上画的桃花被血洇成了一片暗红。伤臂从手肘到指尖全肿着，布条下渗出的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可那只吊着的手，始终护在怀里，护着那包油纸。
娇娇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宫灵给她的那面白旗，往他身侧雪里一插。那旗“嗡”地亮了一下。难怪他挨了那一刀还活着——是这面旗，替他扛下了最要命的那一下。
“师妹，”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那串糖葫芦，我给你揣着呢。”
娇娇蹲下来，看见花弄影怀里揣着的油纸包，外面那层雪已经化了又冻，冻成一层薄冰壳。她伸手去接，花弄影却把油纸包往怀里又按了按。
“别冻着。”他说。
江逐流和墨无痕一左一右把花弄影架起来。花弄影比想象中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伤臂被人一碰就疼得倒抽气，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那只吊着的手始终护在油纸包外面，像怕别人碰碎了那串糖葫芦。
往冰宫走的路比来时更难，雪又下起来了，风裹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抽。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走在最前面，银铃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清脆的铃声在风雪里断断续续。娇娇走在中间，头顶蘑菇的金红光在雪夜里像一盏小灯笼，照得脚下的雪路发暖。
花弄影被架在中间，走一步，晃一下，伤臂不敢碰，只能用完好的半边身子靠着江逐流。有一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雪里栽，江逐流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低声骂了句“别死”。花弄影咳了两声，居然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一闪就没了。
娇娇走在他旁边，扶着他那只没伤的胳膊。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那一刀，要是她来挨，该多好。
兽跟在最后面，压低身子，鼻子贴着雪面嗅。它忽然停下来，背上的毛全炸了。
“怎么了？”江逐流回头。
兽低低吼了一声，不是对着他们，是对着雪坡下面的方向。
墟天的黑甲，又撞了一轮光墙。那声音隔着雪坡传上来，闷闷的，像很远的雷。但这次不一样，娇娇数着，光墙那边，原本整面墙都在撞，此刻分出一千人的脚步声从侧面绕了过去。
“他们绕了。”墨无痕沉声道。
“绕就绕。”江逐流把花弄影往上架了架，“光墙挡得住。”
嘴上说得硬，脚下却加快了步子。机关匣在他腰上晃，里面最后几个小机关碰得叮当作响，像在替他数着还剩多少。他们没停。花弄影的呼吸越来越浅，每走一步，那吊着的伤臂就晃一下。娇娇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被他用眼神挡回去。
知道，他这一身伤，是替她挡的。他穿成她的样子，一个人往东边走，把三千人引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扇子、那身舍不得换的花衣服，都不要了，就为了让她在这宫里，把剩下的情，醒完。
兽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花弄影，又低头继续走。它比人敏感，闻得出那伤有多重，可它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些，像怕踩重了，会惊动谁。
娇娇看着那只兽，那只兽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它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步又放轻了些。这一路，它比谁都懂——谁伤了，谁撑着，谁不能死。
冰宫的大殿门在雪幕里露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宫灵掌着灯站在门口，那半透明的身体在殿门的暖光里忽明忽暗。看见花弄影被架进来，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他们进去。
花弄影被安置在偏殿的软榻上，江逐流找来干布替他擦脸上的雪水。墨无痕站在殿门口，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雪坡。温如玉把顾长渊轻轻放在另一张榻上，转头看娇娇。娇娇从怀里把那只小瓷瓶掏出来递给他——那是二哥先前给她的。温如玉接过，倒出里面的护心丹，搁在花弄影唇边。
花弄影吞了药，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偏过头，看着娇娇。
“师妹。”他说。
娇娇凑过去。
从怀里摸出那串糖葫芦，油纸包已经被体温焐得半化了，糖壳黏在纸上。把油纸包塞进娇娇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吃吧。凉了就不脆了。”他说。
娇娇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糖壳上还留着花弄影掌心的温度。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可这一程把泪都哭尽了，眼泪堵在眼眶里，掉不下来。
把糖葫芦揣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大殿门口。雪还在下，光墙撞了一夜，墟天三千黑甲还在外面。
偏殿的火盆烧得旺，把花弄影的脸映出一点血色来。昏过去之前最后看了娇娇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没出声。娇娇凑过去听，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娇娇坐在榻边，手搭在他那只没伤的手上。那手，凉的。把自己那件外袍，往他手上又拢了拢。眼泪在眼眶里转，没让它掉——这一程哭够了，现在，得让他看见她好好的。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知道，四师兄替她挡了三千人，伤成这样，还把糖葫芦揣在怀里揣了一路。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串糖葫芦，糖壳已经软了，可它还是甜的。把它又往怀里塞了塞，像揣着一件比什么都金贵的东西。手按在怀里那串糖葫芦上，没说话。
宫灵掌灯站在殿角，金眼睛半阖。他三百年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冰宫里，看着娇娇，看着榻上的花弄影，看着墨无痕站在门口的背影，掌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他掌了三百年灯，今天第一次，掌不稳。
偏殿外，风雪声裹着光墙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娇娇坐在花弄影榻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知道，他们都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还有路走。外面墟天还在攻，可他们先进来了。先进来的人，总能多活一会儿。
手按在怀里那串糖葫芦上，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外的雪。知道，等天亮，还得出去。要把四师兄，完完整整地带回去。要接她娘。要把这宫里该送的人，一个一个，都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