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全黑了。
像墨灌满了管子。那些透明的线从金红变成纯黑，一根一根从她娘心口连到冰宫四面八方。
小室里的温度骤降，呼吸都能看见白气，娇娇脚边的薄席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娘躺在莲座上，脸上那疼的表情没散。她在压。
宫灵的脸白着，掌灯的手在抖。他三百年被禁制压着不能说话，如今阵被外面催动，禁制也压不住了。灯影在墙上跳了一下，他那半透明的身体比刚才又淡了一层。
小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殿外光墙撞墙的声音。
“献祭阵要的是圣体。”宫灵说，声音发紧。
“这阵，本来是圣后生小姐的时候布的保护阵，护着刚出生的圣体。后来墟天来过——没杀圣后，杀了阵就废了。他把这阵一点一点，改成了献祭阵。”
“七情圆满，活祭。小姐一走进这冰宫，阵就动，要把小姐化为祭品，打开墟天要开的那个东西。”
洛清寒盯着那些变黑的线，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下一个祭品就是你。”他说。
娇娇的手还盖在娘手上。她娘的手是温的，可那些线在变黑。
她低头看那些线。线是黑的，从她娘的心口伸出来，像八爪鱼的须子，缠在冰宫的每一根梁柱上。她不认得这些线，可她的身体认得——指尖一麻，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墟天的味道。她闻过。在冰窟底下，在她十六年被封的地方。她不记得了，可她的身体记得。
白霜从她脚边往四周爬，爬过白玉地砖，爬上了莲座的底座。
“圣后发现阵被改了，没走。她把自己封在阵眼上，从里面又锁了一层，一个人压了十六年。”宫灵说。
“可这阵一旦被外面催动，她压了十六年，压不住了。它就要找下一个祭品。”
火盆里那点光，照在她娘白发上，白得像雪。
兽趴在莲座下面，尾巴夹着，头埋在爪子里。它闻得出那线的味道——是墟天的。
殿外光墙又撞了一下，碎冰掉了一块，墙皮簌簌落了点灰。空气里那点暖，也在一点点退。
小室里静了很久。
娇娇没说话。她四层刚醒过，记忆的代价让她情感钝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娘被封了十六年，阵被改成了要吃她。可她感受不到那种疼，像隔着一层冰看别人的故事。
可她的手紧了。
洛清寒从莲座边站起来。他三百年读过灵族古籍，知道这阵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娇娇。又看了一眼莲座上那个白发女人。他的冷脸看不出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发白。
“两个选择。”他说，伸出一根手指。
“一，你现在走，永远不回这冰宫。圣后继续压着，可她一个人压不了多久——七情圆满那天，阵会先吃她娘。”
第二根手指伸了出来。
“二，你留下来。七情圆满，自己把这阵断了。”
他看着娇娇，声音比刚才更低。
“留下来，就是拿你自己的命填进去。断了阵，你娘能活。断不了，你和你娘一起被阵吃。”
小室里又静了。
殿外光墙撞墙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娇娇低头看她娘。娘的脸是温的，白发散在莲瓣上，金眼闭着。忽然，她娘的手回握了她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
娇娇的眼眶热了一下，又凉了。这一轮，哭不出来。手动了动，想碰娘的脸，又缩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那只手在抖。
她想起小时候——不，她不记得小时候。可她的身体记得那种温度。那是她娘的手。
她站起来，转过身。
那层白冰甲“嗡”地一声重新浮出来，冰蓝色的光映得她半张脸发青。她的手按在娘的手上，眼睛里不是泪，是定。
“我不走。”她说，声音不大，可很定。
“我四层了。还有三层。我把剩下三层醒完，把这阵断了。”
殿外光墙又撞了一下，白冰甲在她身上亮了一亮。
墨无痕把背上的顾长渊轻轻放在地上。江逐流把背上的温如玉也放下，两人站起来，走到娇娇后面。
花弄影拄着棍子，也从角落里挪了过来，站在江逐流旁边——他昏了两天刚醒，脸色还是纸白的，那粒留给他的黑晶早融上了——是他醒了之后，自己从温如玉手心里摸过去贴的。他那引路蝶在胸口很淡，可还亮着。
三个人站成一排，挡在娇娇后面。
洛清寒站在莲座边，没跟。
那张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发白。
他三百年没见过有人敢选第二条路。他见过太多人，选了第一条，跑了。跑了的人，活了。留下来的人，死了。
可这个小姑娘，选了第二条。
他看着她那白冰甲的背影，忽然觉得三百年的冷，今天有点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