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天。”
宫灵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小室里的暗金线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些线上拨了一下。
娇娇蹲在莲座边，握着她娘的手，抬起头看宫灵。她不记得“墟天”是什么。四层刚醒，记忆在流失，她连洛清寒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更别说这个三百年前的名字。可听见这两个字，她握着娘的手紧了紧。
她身体记得。
宫灵掌灯站在小室中间，半透明的身体在暗金的线光里忽明忽暗。他三百年被禁制压着，不能说这个名字。现在洛清寒用归元境封了冰宫入口，禁制松了一线，他能说了。
“墟天，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从天外来。”宫灵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江逐流从长廊口走进来，站在小室门口，听着。他那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机关匣在背上硌得慌。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听过很多奇闻异事，可“从天外来”这四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
“他们叫自己，守墓人。”宫灵继续说。
守墓人。
娇娇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她不知道什么墓需要从天外来的人守。可她那胸口凉了一下。
“灵族的古籍上写过。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来了一群人，他们穿着黑甲，骑着黑色的兽，说他们是守墓人。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北边，找了一个地方，建了一座墓。然后他们就守在那儿，守了很久很久。”宫灵说。
“守什么墓？”江逐流问。他那嘴又硬起来了，可声音是哑的。
宫灵摇了摇头。“古籍上没写。只写了，那座墓里，封着一个东西。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守墓人守着它，不让它出来。”
小室里安静了。暗金的线一亮一暗，像呼吸。
“可后来，守墓人变了。他们守了太久，久到他们不想守了。他们想打开那座墓，想看看里面封着的是什么。”宫灵说。
“他们打不开？”娇娇问。
“打不开。那座墓，需要一把钥匙。”
他看着娇娇，看着她额上的金鳞，看着她头顶萦绕的金红光，看着她身上浮着的白冰甲。他那金眼睛湿了。
“那把钥匙就是圣体。”他说。
娇娇愣住了。
“七情圆满的圣体，活祭，才能打开那座墓。”宫灵的声音在抖，“墟天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圣体血脉。三百年前，他们找到了灵族。”
灵族。
娇娇握着娘的手，攥得更紧了。她不记得灵族是什么，可她身体记得。她那额上的金鳞亮了一下。
“灵族是圣体血脉的守护者。圣体的母亲，必须是灵族的巫女。三百年前，墟天找到灵族，要灵族交出圣体血脉。灵族不交。墟天就屠了灵族。九百三十七口，一个没剩。”宫灵说。
九百三十七。
这个数字，娇娇好像在哪儿听过。她想不起来了。可她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了。圣后。她带着圣体血脉逃了出来，在人间躲了二百多年，生了一个女儿，把女儿放在玄霄宗，自己回了冰宫，把自己封在莲座上，压着墟天布下的献祭阵。”宫灵说。
他看着莲座上的女人，看着她白发，看着她金眼闭着，看着她身上那些暗金的线。
“她压了十六年。她一个人，压了十六年。”宫灵说。
娇娇低头看她娘。她娘的脸是温的，她娘的手是温的。她不记得她娘，可她握着这只手，她那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那眼泪涌上来，又被她压了回去。可她那眼眶热了。
“所以墟天要的是我。”娇娇说。声音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你四层了，还有三层。七情圆满那天，献祭阵就会启动，把你化为祭品，打开那座墓。”宫灵说。
“那座墓里封着的东西，出来了会怎样？”江逐流开口，声音哑的。
宫灵没回答。他那金眼睛看着小室的墙，看着墙里那些暗金的线。他三百年没说过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像把三百年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古籍上没写。只写了四个字。”他说。
“哪四个字？”
“天崩地裂。”
小室里又安静了。暗金的线一亮一暗，像在等。
墨无痕跪在莲座旁，他那按在地上的手，阵纹亮了一下。他听见了。他那沉默的脸紧了紧。他十几年学阵道，以为阵是死的，是符文，是线条。可现在他知道，他锁住的这个阵，后面是一座墓，墓里封着一个能让天崩地裂的东西。
娇娇站起来。她那腿蹲麻了，晃了一下，白冰甲在身上亮了亮。江逐流想扶，脚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看着宫灵，看着莲座上的娘，看着跪在地上的墨无痕，看着角落里昏死的温如玉和沉睡的顾长渊。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打开那座墓。”她说。
“是。”宫灵说。
“我得把剩下三层醒完。七情圆满，自己把阵断了。”她说。
“是。可七情圆满那天，阵会先吃你娘。”宫灵说。
娇娇没说话。她那手还握着她娘的手。她娘的手是温的。她那指节白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知道。”她说。
小室外面，冰像立在大门前，手心里的糖葫芦冻成了红色的冰珠。雪山脚下，墟天的黑色帐篷一个一个支着，像一片黑色的坟。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他穿着黑甲，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他听着手下的禀报，听着冰宫封印，听着归元境的冰像。
他笑了，笑声在帐篷里回荡像石头砸在冰上。
“圣体快圆满了。天劫将至。”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