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灵族遗民。
宫灵说屠族那天有几个孩子在外面采药，活下来了，三百年了，他们的后代在北荒的山里藏着。娇娇听见这个的时候，她那胸口暖了一下。灵族不是九百三十七口都死了。还有人。还有人在等回家。
她要带他们回家。
这个决定，她是在莲座边做的。她握着她娘的手，看着她娘的脸，看了很久。她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可她知道，她娘如果醒着，也会让她去。
“我去。”娇娇说。
江逐流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你跟我。”娇娇说。
江逐流张了张嘴，那句“我才不跟你去”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看了一眼昏死的温如玉、沉睡的顾长渊、跪在莲座旁的墨无痕，最后看了一眼娇娇。
“行。”他说。
就一个字。
宫灵掌灯站在旁边，他那半透明的身体忽明忽暗。“少主，”他说，“冰宫不能没人守。我留下。”
娇娇看着他。她不记得宫灵是谁，可她知道，这个人掌了三百年的灯，守了三百年的冰宫，不能走。
“好。”娇娇说。
她走到墨无痕身边蹲下来，见他跪在莲座旁，手按在白玉地上，眼睛闭着脸是平的。她不记得他是谁，可她知道这个人在替她守，便从怀里掏出那串糖葫芦，掰了一颗，放在他肩上。
糖壳化了，粘在他的衣服上。
“我很快回来。”她说。
墨无痕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十几年没笑过了。可那嘴角松了一点。
娇娇站起来，走到温如玉身边。他躺在角落里，昏死着，黑藤停在肘弯，手里攥着那只银铃，还是娇娇塞回来的那只。娇娇蹲下来，把银铃从他手里拿出来，放在他胸口。
“等我回来。”她说。
她又走到顾长渊身边。他沉睡着，断剑放在胸口，剑身上的裂纹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娇娇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那额头是凉的。
“大师兄。”她说。
她不记得大师兄叫什么，可她记得，有人替她挡过一下。
花弄影在偏殿里养伤。娇娇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那七颗引路蝶变成了八颗，第八颗很淡，可还亮着。娇娇没进去，怕打扰他养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满和孩子们在暖室里。娇娇走进去，阿满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他手里攥着娇娇放他手心的那粒黑晶，温温地亮着。
“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在这儿，等我回来。”娇娇说。
阿满点了点头。他那小手拉着旁边孩子的手，拉得很紧。
娇娇走出暖室，走过长廊，走到冰宫大门前。
冰像立在门前，白衣，冰蓝瞳，手抬着，像在摸一个人的头顶。手心里的糖葫芦冻成了红色的冰珠。娇娇走过去，站在冰像前面，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他是谁，可她记得有人说过“替我看看外面的糖葫芦”。她在冰像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替你看。”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冰宫外面走。
江逐流跟在她后面，背着机关匣，里面只剩最后三个小机关了。兽跟在她脚边，尾巴扫着雪。
冰宫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
不是洛清寒封的那层冰。是冰宫自己的门。宫灵在里面，掌着灯，看着门合上。
娇娇站在雪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冰宫在雪山顶上，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冰。冰宫门前，立着一座冰像，手心里是那串糖葫芦。
她转回来，往山下走。
北荒的雪很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白冰甲替她挡了风。江逐流走在她旁边，把机关匣往背上紧了紧。兽在雪地里跑前跑后，鼻子拱着雪，像在找什么。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北荒的山脚下。山很高，很黑，像一只趴着的兽。江逐流看了一眼那山，又看了一眼娇娇。
“就在里面？”他问。
“宫灵说，在里面。”娇娇说。
他们往山里走。
山里没有路，雪没过膝盖。娇娇的白冰甲在身上亮着，照出一小片光。江逐流走在前面，用脚踩出一条路。兽跟在中间，鼻子贴着地，像在闻什么。
走了半夜，他们看见了火光。
很小一点光，在山坳里，像一颗快要灭的星。
娇娇站住了。
那火光旁边，有几个影子。很小的影子，缩在一起，像几只怕冷的鸟。
江逐流把机关匣握紧了。他那嘴张了张，想说“小心”，可没说出来。
娇娇往前走。
她走到那火光旁边，站住了。火光是一堆很小的篝火，旁边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小，穿着兽皮，脸冻得通红。他们看见娇娇，都愣住了。
一个老人站起来，看着娇娇，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额上的金鳞，看着她身上浮着的白冰甲。他那眼睛慢慢湿了。
“是自家人……”老人说，声音抖的，“是灵族的自家人……”
他那膝盖一弯，颤巍巍就要拜下去。
旁边的人也跟着躬身。七八个人，在雪地里，朝着娇娇弯下腰去。
娇娇愣住了。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拜过，慌忙上前把老人一把搀住。看着他们冻红的脸和破旧的兽皮，她胸口像被什么攥住了。
“别这样，都起来。”她说，声音哑的。
老人被她搀着，那眼泪涌得更凶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从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来，冻在脸上。“三百年了，”他说，“我们……总算等到自家人了。”
娇娇蹲下来，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带你们回家。”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以少主的身份，说这句话。
她那声音不大，可在山坳里，在风雪里，在三百年的等待里，很清楚。
老人哭出了声。
江逐流站在雪地里看着，嘴张了张又合上，那手攥着机关匣，指节发白。他看着师妹蹲在雪地里，看着七八个人朝她躬身，忽然明白了。
他的师妹，不是那个在玄霄宗抢糖葫芦的小丫头了。
她是少主。
兽蹲在娇娇脚边，尾巴扫着雪，把老人脚前的雪扫开了一片。
山坳里，篝火很小，可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