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一片峡谷的时候，追兵来了。
峡谷很窄，两边是冰壁，头顶是一线天。江逐流背着娇娇走在前面，遗民们跟在后面，兽跑在最后。然后兽停下来了。
它背上的毛全竖起来，低低吼了一声。
江逐流站住了。
他把娇娇从背上放下来，靠在冰壁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峡谷的出口。
黑色的潮水，从峡谷外面涌进来。
墟天的追兵。黑甲，黑刀，黑色的兽。不是三千，是一千。可一千人挤在窄窄的峡谷里，像一条黑色的河，看不见头。
江逐流把机关匣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他那嘴张了张，平时最硬的嘴，现在没说俏皮话，只是看了一眼娇娇，看了一眼身后的遗民们，然后打开了机关匣。
机关匣里，不是只剩三个小机关了。
他这一路一直在做，用冰、用雪、用捡来的石头做，走路做、休息做、守夜也做。机关匣塞满了，袖子里藏着，靴子里塞着，头发里还别着两枚。机关师的手停不下来。
“躲好。”他对遗民们说。
老人带着孩子们躲到冰壁后面，缩成一团。娇娇靠在冰壁上，眼睛半睁着，那白冰甲的光很暗，像一盏快灭的灯。想站起来，可腿软，站不起来。
“五师兄……”她开口，声音哑的。
“别说话。歇着。”江逐流说。
他站起来，走到峡谷中间。
墟天的追兵到了。最前面的黑甲举着刀，冲过来。江逐流抬手，手指一弹。
第一枚机关飞出去。
不是铜的，是冰的，用北荒的冰做的，里面裹了一点火药。打在最前面的黑甲胸口，啪地一声炸开，冰碴子飞了一脸。黑甲往后倒了下去，撞倒了后面三个。
第二枚。
第三枚。
他的手很快。快得看不清。一枚接一枚，从机关匣里飞出去，从袖子里飞出去，从靴子里飞出去，从头发里飞出去。冰的，石的，铜的，木的。各种各样的机关，各种各样的炸法。
峡谷里炸开了。
冰碴子，石头子，铜片，木屑，混在一起，像一场五颜六色的雪。墟天的追兵倒了一片，又冲上来一片，又倒了一片。
江逐流站在峡谷中间，手没停过。
他那嘴平时最硬最爱说俏皮话，最爱用留影玉录最威风的时候。可今天他没说话也没拿留影玉，眼睛盯着前面手飞快地动着，不是在录最威风的时候，是在护人。
身后有娇娇，有遗民，有老人，有孩子。他不能退。
追兵越来越多。峡谷窄，可一千人挤进来，还是像潮水。江逐流的机关越来越少，机关匣空了，袖子空了，靴子空了，头发里的两枚也飞出去了。
他还有手。蹲下来手按在冰地上，十几年的机关术不是只靠匣子的，他的手就是机关。冰裂开变冰刺扎脚，雪卷起来变雪雾迷眼，石头飞起来砸人，他一个人站在峡谷中间，把一千人挡在外面。
娇娇靠在冰壁上，看着他，那眼睛半睁着，看着五师兄站在峡谷中间，看着他的手飞快地动着，看着冰刺从地上长出来，看着雪雾卷起来，看着石头飞出去。
她那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可那嘴角，松了一点。
兽蹲在她旁边，背上的毛还竖着，低低吼着。它想冲上去，可它知道，它冲上去只会添乱。它只能蹲在这儿，守着娇娇。
遗民们缩在冰壁后面，老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可孩子们从指缝里往外看。他们看着那个穿青袍的人，看着他一个人挡在一千个黑甲前面，看着冰刺从他掌下长出来。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江逐流的手慢了。
他不是铁打的。机关术耗灵力，灵力快见底了，那手在抖，可他没停。冰刺长得慢了，雪雾薄了，石头飞得少了。
追兵冲上来了。
最前面的黑甲冲到他面前，刀砍下来。江逐流侧身躲开，手里最后一枚铜机关打在黑甲脸上。黑甲倒下去，可后面的又冲上来了。
他被刀划了一下，胳膊上青袍裂开，他没低头看一眼，可他没退。
又一刀，砍在他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站住了。
他那嘴张了张，想说句俏皮话，可没说出来，那手还在动，还在做机关，还在挡。
“五师兄！”娇娇喊。
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又跌回去了，眼泪涌上来，可她硬是压了回去。眼眶红着，看着五师兄站在峡谷中间，看着他胳膊上的血，看着他背上的伤。
江逐流没回头。
“说了别说话。歇着。”他说，声音哑的，可还是那个调子。
他又扔出去一枚冰机关。这枚做得很粗糙，是他刚才用手现做的，冰还没冻实，打在黑甲身上就碎了，可还是把那人砸退了三步。他站在那儿，血顺着衣角往下流，他没低头看，没退。
峡谷外面，墟天的追兵还在涌。峡谷里面，江逐流一个人站着，把他们挡在外面。
他第一次没拿留影玉，第一次不是为了最威风的时候，是为了身后的人。
天快黑了。峡谷里的光暗下来，冰壁上的光也暗了。江逐流的手还在动，可越来越慢。他那青袍上全是血，胳膊上，背上，腿上，那腿在抖，可他没跪。
他不能跪。
跪了，身后的人就没了。
娇娇靠在冰壁上，看着他，那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白冰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掉不下来。
她在等。等她的力气回来。等她能站起来。
兽蹲在她旁边，低低呜咽了一声。
峡谷里，江逐流又扔出去一枚机关。这枚是石头的，他从地上捡的，用灵力裹了一下，打在最前面的黑甲头盔上，啪地一声，头盔碎了。黑甲倒下去。
可后面还有九百九十九个。
江逐流站在那儿，喘着气，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那嘴张了张，终于说了一句俏皮话。
“晦气，今天忘带留影玉了。”他说。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又冲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