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号声停了。
昨夜的号，响了两次。今早，没有吹第三遍。
城里，没有人说话，风声也小了。弟子们守在城头上，望着城门洞——那扇门，从昨夜起就没有关过。有人进出，脚步都放得极轻。
雪原上，那圈焦土的黑印，还在。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烧过的味道。有人往那片黑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有人试着去铲，铲不动。
长老第三次进屋里来，按住四师兄的脉，诊了半晌，又诊了一遍。松开手。他没有说话，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大师兄站在门外，没有问。他看见长老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他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
长老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道：“撑不过晌午了。”声音很低。
大师兄的背贴着门框，僵住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多……久？”
“半炷香。”长老道，“或者一盏茶。”
“能救吗？”大师兄问。
长老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伤在心口。血止住了。那道口子，喂进去的药，都化了，也没能合上。”
他说完，转身走下台阶。步子很慢，一步一步。
大师兄没有说话。他站着，弯剑在手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末了，他推开屋门进去了。
屋里，娇娇跪在榻边，两只手仍按在四师兄的胸口。她的指节是白的。按得太久，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大师兄走到榻边，蹲下来。他伸手，探了探四师兄的鼻息。手缩回来的时候，他的指节是白的。
他站了片刻道：“娇娇你守着他。”
娇娇没有抬头。
她跪着没动。
大师兄又喊了一声：“娇娇。”
这一次，娇娇抬了头。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直直地看着他。
大师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他退到一边，把榻边的地方让出来。弯剑在他手里，迟迟没有入鞘。
他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住了。
娇娇没有动。她盯着四师兄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还是皱着的，眉心压着一道印，睡着也没松开。
她慢慢把四师兄抱了起来。
四师兄很轻。轻得，她一只手就拢住了他的背。她把他靠在自己怀里，让他的头枕着她的肩。
可那颗头没有一丝力气，沉沉地压在她肩上，她只得托着。
低下头，看见他左肩那道旧伤。白布还缠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天夜里，他就是这样坐在城垛上，把怀里的东西，一遍一遍地按。
昨天，他还能坐起来，对她笑，说：“费的是腰。”今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花弄影。”她喊他。
没有应。
她等了等，又喊了一声。
“花弄影。”
没有应。
她低头，看着他胸口的伤。白布底下，那一点红又洇开了。
她伸手，把白布拢了拢。拢不住。
“你答应过我的。”娇娇道，“你醒过来，自己放烟花。”
四师兄没有应。
她伸出一只手，从枕边把那只会放烟花的匣子拿过来，放进他怀里。
“匣子，还给你。”她道，“你抱着，才不冷。”
四师兄没有应。她等了一会儿。
四师兄的胸口很轻地起伏了一下。
娇娇没有动。她等着，呼吸放得极轻。
她数着他的心跳。一，二。第三下，隔了很久。
那一下，若有若无，迟迟没有再来。
门外，五师兄冲进来，看见榻上的情景，脚下一顿。他蹲到榻边，伸手去探四师兄的鼻息。
鼻息若有若无。
“四师兄，”五师兄道，声音抖，“你答应我，教我把机关城，搭进冰窟里的。你还没教完。”
他把头抵在榻沿上。他的肩抖了一下。
“你骗人。”五师兄道，声音已经不成样子。
弟子们挤在门外，不敢进来。有人捂着嘴，没有出声。有人把手里的扫帚放下了。谁也没有去捡。前头的弟子，把门缝让开了一线。
屋里，只有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娇娇抱着四师兄，一动不动。
她哭了。
没有声音。
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乞丐站在摊子后面，远远地看着城门洞那边透出来的一角灯火。半晌，他把摊子上那串凝着霜的糖葫芦拿起来，放进怀里，焐着。
他焐着那串糖葫芦，焐了很久，也没吃。
“这丫头的泪，落一滴，少一滴。”老乞丐道，“泪干了，就没了。”
他看了一眼城头，又望向云里那道门。
“她这一哭，”老乞丐说道，声音很低，“哭的是整个玄霄宗。”
摊子前，没有人。他该收摊了，却站着没动。
风从雪原上卷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地响。
眼泪一颗一颗，从她眼睛里滚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眉眼，还是直的。
圣泪，一颗一颗。她的泪，是热的。
泪顺着脸颊，滚到下巴，滴下去。一滴，落进那道裂口里，裂口颤了一下。
落在四师兄胸口的白布上，立刻洇开一团。
圣泪。
白布底下，那一点红在圣泪落下去的地方，浅了一分。泪落过的地方，白布上洇开的那团，先红，后金。
娇娇低头，看见了。她的手抖了一下，扯开白布，露出那道穿心的伤口。
伤口还开着。白布底下，红与黑交在一处，一道裂口斜着，从胸口一直没到肋下。
她看着那道裂口，比她的小指还长。
她把脸贴上去，让眼泪，一滴一滴，落进那道伤口里。
圣泪，渗进去了。
伤口开始收。一线，一线，很慢地往里合。最外面那一层，先合上了。里面的，还开着。
圣泪，沾在她的手背上，也沾在四师兄的衣襟上。那一点金，亮着，不散。
金光，从伤口里，一点一点，漫出来，把榻边照成一团暖。
金光，照在娇娇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她伸手，握住四师兄的手。那只手也是凉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弟子们站在门外，看见榻边那团金光，一点点亮起来。
金光里，四师兄那张脸，白得透亮。
大师兄跪在门边，把弯剑往膝前的砖缝里一插，剑身颤了一下。他的头低着，没有抬。那把剑，插了一夜。
“她哭了。”有弟子小声说，“四师叔，他……”
没有人接话。
圣泪，还在落。
门外，有人跪下去，膝盖撞在石板上，咚的一声。一个，两个。城头上，守备的弟子也跪下了，手里还握着枪。
伤口还在收，可越来越慢。那道裂口，合到一半，停住了。
泪不够了。
她数着那道裂口，数到最后，合不动了。
娇娇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口是湿的。她擦了一下，再擦了一下。
擦完了，又低下头，把脸贴回伤口上。
没有泪了。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铃。那粒水珠，安安静静躺着。那是给二师兄留的命，动不得。
她伸手，摸到铃上，停住了。
“那是二师兄的。”她把手收了回来。
她憋了半晌，才又挤出几滴。落进伤口里，只够那道口子往前合了一线。
“泪不够。”长老站在门外，声音发涩，道，“伤太重。圣泪，灌不回来了。”
门边，大师兄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哑声接了一句：“圣泪续的是命。可她的泪，是有限的。”
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严了。
五师兄跪在榻边，看着娇娇的后背，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他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又收了回来。那只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落回自己膝上，握紧。
“四师兄，”娇娇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说过，要亲手放给我看的。”
她说着，声音贴着他的耳边。
娇娇说到一半，低头看怀里的匣子。匣盖还合着。
她把匣子又从他怀里抽出来，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按着。
他怀里的那一角，空了。
“你不放，我也不放。”她说道，“我等你。等你醒过来，我们两个，一起放。”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没有了。
四师兄没有应。
她把匣子贴紧心口，又按了按。里面那八粒糖葫芦，硌着。
窗外的雪，又密了一些。一片，两片。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娇娇抱着四师兄，没有松手。久到窗外的天，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的腿跪麻了。她没有换。
夜里，长老又进来过一次，把手搭在四师兄的脉上，按了很久。那道气，竟还吊着，撑过了他判下的时辰。他没有说话，又出去了。
五师兄没有走。他守在门口，靠着墙，一夜没有合眼。
大师兄在门边跪了一夜。天亮前，他撑起来，走到榻边，看了一眼。他的头发白了一缕。那一缕白，从鬓角往上爬。他在榻边站了片刻，又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天亮的时候，娇娇还抱着他。
她的脸贴着他的脸。那张脸凉了。可贴着她心口的那道金气，还温着。
她把四师兄又抱紧了一点。还是凉。
没有松手，也没有出声。
抱着他，比抱什么都小心。
她把他的头从自己肩上轻轻放回枕上，摆正。
天光从窗缝里爬进来。
铃里那粒水珠静了一下。然后，亮了一线。
一线光，从水珠里钻出来，爬上她的指尖。
指尖，是凉的。光，是暖的。
娇娇低头，看那粒水珠。里面那团小小的金光，比昨夜亮了。像极了他伤口里漫出来的那一团。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水珠上挪开，又落回四师兄脸上。
那张脸白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