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睡了三天。
雪也停了三天。城头上，守备的弟子换了一班又一班。有人往城门洞里看，那扇门，从那天起就没再关过。有人小声说：“四师叔，有脉了。”这话传了一城。传话的人一个压着一个，声音也压低了，怕吵着谁。
昏沉睡着的三天里，她做过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身边，有人一个，一个，往前走。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追，追不上。她眼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一个，一个，走远。
她醒来的时候，不记得这个梦了。
第三天晌午，她睁开了眼。
屋里，没有人。窗台上，那碗药换成了新的，还冒着热气。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四师兄脸上。
她撑着，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榻上。四师兄还躺着。白布换了新的。胸口那一道印，淡得只剩一点影。
她伸手，探他的鼻息。鼻息稳了。
她慢慢下了榻。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站住了，又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榻边，坐下。
门帘一掀，大师兄进来，看见她坐在榻边，脚下一顿。
“你醒了。”他道。
“四师兄呢？”娇娇问。
“命，保住了。”大师兄道，“还没醒。”
她点了点头。把四师兄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握在手里。那只手，比前几天暖了一些。
握着，没有放。
长老随后进来，手搭上四师兄的脉，诊了半晌。
“脉，稳了。”长老道，“这口气，是从当场必死的边缘拉回来的。伤，去了大半。人，得慢慢养。”
沉默片刻，道：“这几日，别动他。”
娇娇应了一声。
长老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娇娇一眼。那一眼，有点长。
“你也一样。”长老道，“你也得养。”
娇娇点了点头。
长老走了。
长老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师兄出来，两个人，站在檐下。
“这一回，”长老压着声音，道，“是拿东西，换回来的。”
“换的什么？”大师兄问。
“问不出来的。”长老道，“等她醒了，自己知道。”
大师兄沉默了。他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弯剑横在膝前。
屋里，娇娇看着四师兄的脸。那张脸还是白的，白里，透出来一点血色。眉心那道印，松开了大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影。
她伸手，想碰那道印。指尖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你醒过来就好。”她道，“你慢慢醒。我不催你。”
说着，声音低下去。
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醒过来的时候，就有这个感觉。心里空了一块。那一块，不大，可偏偏，是最要紧的地方。
试着想。想自己忘了什么。
记得大师兄。记得二师兄，记得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记得师父。记得宗门，记得下山，记得雪原上的战场。
都记得。
空的那一块，是什么？
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日头从东走到西。
记得自己跟一个人头一回见面。在哪儿见的，那人长什么样，全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天，风很大。风大得她连自己说过什么都没听清。
记得有一个人，把一样东西托付给她。那样东西，她收了很多年。是什么，忘了。谁托付的，也忘了。她只记得，接过来的那一下很重。
记得，有一回，她替一个人说过一句公道话。替谁说的，说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怕。
三件事。桩桩件件都记着。可桩桩件件的那个“人”，她一个都想不起来。
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手里，空空的。
“我忘了个人。”她道。
大师兄在门外，听见了。他没有接话。身子靠着门框。
长老路过，看了大师兄一眼。大师兄摇了摇头。长老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进门，走了。
夜里，娇娇没有睡。她守着四师兄，数他的呼吸。数着数着，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把手按在心口上。
睡过去之前，还想过：要是抽，就抽走我的。她以为，抽走的会是师兄们的记忆。会先忘了谁。
可心口最暖的那一处，轻轻空了一下。
那里装的是晚晴。
晚晴。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是热的。人，想不起来了。
又念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就跟她知道自己是娇娇一样，天经地义。可天经地义的事，偏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念了一夜。到天亮，她哭了。
这一次，有声音。
“我忘了个人。”她哭着道，“我想不起来她是谁了。可我知道，她很重要。重要得我忘了她，心里还记着她重要。”
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压着。
哭着哭着，她停了下来。
知道了。
哭不是想不起那个人是谁。是那个位置空了。空得填不回去。
大师兄站在门外，听着。弯剑在他手里，握了又松。他没有进去。
五师兄从城头跑回来，听见哭声，在院子里停住，没有进屋。
长老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背过身去。
城门口，老乞丐远远地看着城门洞。他听不见哭声。可他看见了。
“哭出来了。”老乞丐道，声音很轻，“哭了这一场，往后，还有得哭。”
他怀里那串糖葫芦，山楂上的霜化了一层。他没有吃。
天亮之后，娇娇不哭了。
擦了一把脸，去灶上，把粥热了，端回来。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喂四师兄。喂进去的粥，顺着嘴角流出来。拿帕子，擦干净，再喂。
喂到第四勺，四师兄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停住，看他。又没有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来。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窗外，日头又升起来了。
第二天晌午，长老又来了一趟。
把了半晌脉，他咦了一声。脉象，比昨日又稳了一分。伤口的印，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好得快。”长老道，“好得有些快了。”
他看了娇娇一眼，没有再说。收拾了药箱，走了。
五师兄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探进一个脑袋，喊了一声：“师妹？”
“进来。”娇娇道。
五师兄进了屋，蹲在榻边，看了四师兄一会儿。
“师妹，你记得我不？”他问。
“记得。”娇娇道，“你欠我一座机关城，还没教完。”
五师兄笑了一下：“那就好。没傻。”
他停了一下，又问：“师妹，你这两天，老盯着门口看。你在等谁？”
娇娇一愣。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门口那条路，应该有人走过来。
“没人。”她道。
五师兄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要是有空，”他说道，“多想想我们。想我，想大师兄，想四师兄。”
“为什么？”娇娇问。
“怕你，把我们都忘了。”五师兄道。
他说完，不等她答，走了。
娇娇坐在屋里，想着他的话。
她不会忘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一个，都不会忘。
可那句“怕你，把我们都忘了”，让心口那处空的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还是空着。
第三天晌午，城头上，有弟子小声说话。
“四师叔，算是活过来了吧？”
“活过来了。就是听长老说，人没那么快醒。”
“那就守着。”
“嗯，守着。”
城头上，又静了下去。
第三天，她喂完粥，问大师兄：“大师兄，你认识一个叫晚晴的人吗？”
大师兄蹲在门口擦弯剑，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他道。
“哦。”娇娇道，“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大师兄没搭腔。他低着头，把弯剑擦了一遍。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认得晚晴。可圣泪抽走的东西，补不回去。记起来，也只是让她再哭一场。
夜里，她又打了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给四师兄擦脸。
先擦额头。再擦眉眼。帕子过到鼻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这张脸，”她说道，“我怎么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久得我自己都说不清。”
她说着，停了一下。她确实说不清。
拧了帕子，接着擦。
后半夜，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雪地里。天，很大。地，很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她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先看了一眼榻上。四师兄还在。呼吸还在。
松了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她又哭了。
“你别走。”她攥着四师兄的手，“你走了，我就真的谁也不认识了。”
四师兄没有应。
她哭着，把四师兄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她的手指从四师兄的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不哭了。她把四师兄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
她坐在门槛上，晒日头。
城头的弟子，远远地看见她，都放轻了脚步。有人端着饭，送到她跟前，又不敢多话，搁下就走。她端着碗，吃了半碗，又放下。
她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想。想也想不起来。
“晚晴。”她道，“晚晴是谁？”
没有人答她。
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再见到那个人。那时候，她看那个人，跟看街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两样。
只知道，此刻心口最暖的那一处，空了。
空得安安静静。
铃里，那粒水珠和那粒冰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铃一直在。
系好铃，站起来往回走。城头上号声响了一遍。换岗了。
走回屋里，在榻边坐下。四师兄还睡着。她的手又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握着没松。屋里静得很。只有四师兄的呼吸，细，匀，稳。
雪还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