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宫外头，天大亮了。城头，换班的锣响了一声，雪停了。
燕长庚站在禁制光前，站了一夜。从昨夜，他从营里出来，走了半夜走到这儿。走到这儿的时候，雪还没停。
他站在雪里，等着天亮，等禁制光亮了。那光困着她，也护着她。
禁制光青蒙蒙的，贴着他面前的雪地，往两头延出去。光里，隐隐约约有兵卒在巡走。
他手里攥着那包碎符，攥了一路，手都攥出印子来了。布包着，布是从他旧袍子上撕下来的。昨夜，他从铁屋子里带出来的，带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想。
这一辈子，他替天办过多少事，办到最后，就剩这一包旧天的东西。他低头，看着那包东西，旧天的符，旧天的禁制。
禁制光晃了晃。光往他手边偏了偏。牵着它走的，是他手里那包东西。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禁制光追着那包符走。他再往前，走两步，光再追两步。停住，光也停住。
他退回来，光也退回来。跟在他后头，他走它也走。
行到此处，他总算摸清了这禁制的脾气：它认旧天。他手里攥着旧天的东西，它就要跟他走。
头一回试，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住，光追上来，缠着他的脚踝。他退开，光松开。
第二回，他多走了五步，光缠到他的小腿。第三回，他索性退到禁制光外头，站定。
光在雪地上探了探，缩回去了。“差不多。”他道。
冰宫外，巡守的兵看得目瞪口呆。“禁制……跟人走了？！”
“那是墟天大人布的禁制！”
一个校尉提着刀，冲过来，拦在他前头。“老先生！留步！那是禁制！你碰不得！”
“碰不碰，都碰了。”他道。
校尉急了：“那禁制是墟天大人布下的！你引它走，墟天大人能放过你？”
“墟天大人放不放过我，不打紧。”他道，“小姑娘等不得。”“这禁制困了她这些日子。”他道，“我欠她的。该还了。”校尉愣住了。
“那……那你也不能——”校尉道。
“让开。”他道。
校尉盯着他，手里那把刀垂下去了。“你欠她什么？”校尉问。
“欠她一条命。”他道，“欠她一个好好的天下。”校尉拦不住他，也没有再拦。
他这一辈子，说了多少回“让开”。替天说过，替一扇门说过，这一回，头一回，替自己说。
校尉看着他走远，追了一步，又停住。“老先生！”他喊，“你叫什么？！”
“燕长庚。”他道。没有回头。校尉站在原地，念了一遍。雪在他脚边打着旋。
“燕……长庚。”
“国师……燕长庚？”
“真的是国师！”
兵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回皇都公审，他们都听过这个名字。“国师叛了天……”没人接话。
有人道：“那他这是反天？”
“反什么天。”老兵道，“他是去还债。”
“还谁的债？”老兵没有答。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引着那道光，往西边的雪原走。禁制光跟着他，一寸，一寸，从冰宫门前剥下来。剥下来的光在他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冰宫门前的禁制薄了，先薄了一层，又薄了一层。
巡守的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去碰那道越来越薄的光。冰宫门前，禁制光被扯出一道缺口。缺口不大，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钻出去。缺口一寸，一寸，变大。
禁制还在，一寸，一寸，往他那儿收，巡守的兵慌了。“禁制走了！禁制走了！”
“快！快去禀报！”
“禀报谁？！墟天大人昨夜去了北边！”
“那也得禀报！”
“报什么？说禁制让一个老头领走了？”
“那你说，怎么报？”
“就说，禁制散了。”喊话的那个兵愣了一下，顿了顿，他道：“……就这么报。”
“哎！”风把这几句话卷走了。
冰宫城头，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喊：“缺口！门边有个缺口！”冰宫里头，那些被禁制困了这些日子的人挤到门边。这些日子了，头一回那扇门能出去。
有人试探着迈出去一只脚。那人半条腿都在外头了，又缩回去。
“外头……外头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出事也得出。总比关在这儿强。”
“那老头拿命换咱们出去。”
门口一下子静了，外头的雪白得晃眼，那个白头发的老头已经走远了。禁制光追着他，缠着他的腿，一圈，一圈。
他走得慢，禁制缠得紧。走到半里开外，禁制的光已经裹住了他的腰。
他站了站，喘了口气。走的时候，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信天，信得死死的。天说要有劫难，他就替天传这个话，传了一辈子。传到最后没人信他了，他自己也不信了。
可那个小姑娘信，她信天是好的。
回头看了一眼冰宫，冰宫门口人群涌出来。他咧了咧嘴，算是一个笑，转回身接着走。
禁制越缠越紧，光从他腰间往上爬到胸口。他走不快，一步一陷。雪没过他的靴子，没到他的膝。
身后跟着一串人，校尉带着几个兵远远地缀着。他们不敢靠前，也不敢回去。
城头，有人喊：“老先生！你站住！”他没站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那个意思是叫他们回去，接着走。
那包碎符在他手里，被光一分，一分，烧着。布先焦了，他握着不撒手。
符纸在他手心里化成灰，灰从他指缝里漏下去，洒在雪地上。光钻进他的皮肉，他咬着牙，没吭声，血渗出来，冻在袖口上。
禁制光缠着他的手，缠着他的人。他还在走，一步一步。
雪原上，那道青白色的光越走越远。冰宫门口，人群挤着往外涌，有人被挤得跌坐在地上，爬起来接着往外走。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是那个小姑娘。她跑着，跌了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朝这边跑。
跑着跑着，她看见那个茧，禁制光已经把那个白头发的老头裹成了一个青白色的茧。雪落下来，落在茧上，一落就化了。
她的步子慢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她跑到半路站住了，看见那个茧在雪地里动了一下，茧上裂开一条缝。
缝里漏出一线青白的光，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那只手枯瘦，指节一根，一根，白，手指着她。
她跑过去，跑到跟前，脚下一个踉跄，跪在茧旁边。“国师！”她喊。茧里没有声音。
她伸手去碰那只枯瘦的手，手是凉的，她攥住不撒手。“你别死。”她说道，“你说要看……没有劫难的天下……”
茧里动了动，他还认得出她，声音断断续续。“小姑娘……”
他道：“替我看一眼……没有劫难的天下……”
那只手垂下去了，茧碎了。青白色的光散成满天细雪，雪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他没了。
雪地里，那个茧空了，只剩一堆烧过的布。她跪在雪地里，抱着那个空了的茧壳，没有哭。
她伸手在雪里摸，摸到那包布包的碎符。布已经烧焦了一半，符纸还剩下几片。
她把那包东西收进怀里，收进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攥了攥拳头，指节一根，一根，收拢。
然后站起来，冰宫方向传来喊声，有人在叫她。她站起来，把雪从膝上拍掉，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原。雪原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只剩一串脚印，走到半路断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冰宫走回去。身后，雪又开始下了，细雪把那些脚印一层，一层，盖住。
她走回冰宫门口，怀里那包碎符硌着胸口，走一步，硌一下。人群让开一条路，有人问她：“姑娘，那个老先生，是谁？”
“国师。”她道，“燕长庚。”
“他……他走了？”
她没回答，往里头走。冰宫里，还躺着很多人。被禁制困了这些日子，人都伤了，都病了。前殿被墟天征作了牢，深处阵眼那道门，他们始终没推开。
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靠着墙，半醒半昏，是玄霄宗的袍色。她走过去，蹲下来，“师兄。”
那人睁不开眼，呢喃了一句：“师妹……静室里……那位师兄……药瓶……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在。”她道，“有人守着他，等他醒。”
那人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下去了。她替他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耳朵。她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外头的雪往门里飘，她侧过身替他挡了挡。
身后，有人喊：“姑娘，门还关不关？”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
“不关了。”她道，“敞着吧。”
“敞着？”
“天都亮了。还关什么门。”外头，雪越下越大。冰宫的门敞着，禁制散了。
门口，那些被关了这些日子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雪落在他们头上，没有人去拍。
天很亮，没有劫难的天亮堂堂的。有人仰着头，一直看到脖子发酸。
“替我看一眼，没有劫难的天下。”这句话没有人听见，可雪替那个老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