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認知里，陳東就是個在大城市混不下去、回鎮上啃老的廢柴。那破舊的院子，那粗糙的塑料桶，怎麼可能跟高檔掛鉤？
“爸……這酒，二十塊錢一斤。”
“什麼？！”
“二十？你開什麼國際玩笑！”
李建國指著桌上的酒杯，“這酒我喝著不比大幾百的差，甚至幾千的酒都沒有他的口感和味道，不是說多好喝，是那種獨特的味道……”
李若微咽了口唾沫，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真二十……而且，是我高中同學賣的。”
李建國冷靜下來，重新坐回沙發，疑惑道︰“你同學？哪個同學？手里有這種酒，我怎麼不知道縣里有這號人物？”
“他叫陳東。”
李若微咬了咬嘴唇，聲音越來越小，“剛從深市辭職回來，現在住鎮上，接管了他爺爺留下的那個快倒閉的作坊。”
“剛回來？”李建國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一個沒有背景的年輕人，手里有這種好酒。要是能拿下這酒的長期供應，對于李建國來說如虎添翼。
“若微。”
李建國語氣變得十分嚴肅，“你今天去買酒，態度怎麼樣？”
李若微心虛地避開父親的目光。
她回想起自己高高在上的姿態，自己施舍一樣的提出幫陳東找個臨時工工作，陳東那比較冷淡的眼神和“明碼標價”的兩百塊收款碼。
“我……我跟他說，要不要幫他在縣局留意個合同工的位置。”
空氣陷入死寂。
李建國看著女兒，胸口劇烈起伏，這女兒怎麼和小說里的反派一樣。
“蠢貨！”
“你能弄個合同工的名額，你覺得你很了不起是不是？你當人家在鎮上是個要飯的？能釀出這種酒的人，怎麼可能會差錢。”
李若微臉色蒼白，被罵得眼眶發紅。
“爸，他不就是個賣散酒的嗎……”
“賣散酒？”
李建國冷笑一聲，“這酒要是被酒鬼聞到味兒，陳東家門檻都能被踏破！你倒好，拿著這酒當便宜貨，還去嘲諷人家？”
李建國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這酒他手里還有多少？”李建國停住腳步問。
“我不知道，看他院子里擺著很多缸，估計不少。”
李建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晚上八點。
“明天早上，你請半天假。”
李建國下達指令，語氣不容置疑，“帶路。我親自去一趟鎮上。”
……
一大早。
陳東套了件灰色的舊衛衣，站在後院的幾十口大陶缸前。
他把耳朵貼在缸壁上。缸里傳來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只春蠶在啃食桑葉。那是極品酒曲里的微生物正在瘋狂吞噬澱粉，將其轉化為糖分和酒精的動靜。
揭開其中一口缸的杉木蓋子，一股溫熱的氣流撲面而來。
酒醅的溫度保持在完美的32度。表面已經滲出了一層晶瑩剔透的酒液，清香撲鼻。
陳東滿意地蓋上木蓋。這五千斤米發酵得很順利，照這個進度，再過兩天就能全部送進時間加速壇。
他轉身去水槽邊洗手，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東子！東子你在不在？”
老曹的聲音從前院傳來。
陳東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前院。只見老曹連圍裙都沒摘，手里拎著兩個二十五斤裝的白色厚重塑料桶站在院子里。
“曹叔，這大早上的，米粉店不忙？跑我這干嘛？”陳東走過去，散了根煙給老曹。
老曹把兩個大桶往地上一放，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找你再來打點酒。”
陳東挑了挑眉︰“不是……曹叔，十斤這麼快就喝完了啊？”
老曹擺了擺手道，“那倒沒有，我這不是想著咱們這早上喝點酒的人也有不少，我準備買點放在店里賣。”
陳東看了看那兩個大桶，笑道︰“曹叔，我這酒可不便宜。二十一斤。你拿五十斤，就是一千塊。你賣粉一碗才掙兩三塊，想清楚了？”
老曹從圍裙兜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我拿回店里，按杯賣！一杯二兩，我賣五塊錢不過分吧？這幫人絕對搶著喝！”
陳東沒再廢話。老曹雖然老實，但做生意還是有股狠勁。
他拎起老曹的兩個桶，走向後院。“等著，給你打酒，你先回吧，大早上你店里這麼忙，我等會給你送過去好了。”
“那行，我先回店里了啊。”
老曹轉身就回了店里繼續煮粉。
就在陳東給老曹裝酒的時候。
鎮外坑窪不平的水泥路上，一輛白色的奧迪A3正小心翼翼地躲避著路面上的積水坑。
駕駛座上，李若微畫著精致的通勤妝，臉色卻有點難看。
“爸，真有這個必要嗎？”
李若微握緊方向盤，“今天局里例會，我為了買點散酒請假。”
副駕駛上，李建國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夾克，手里盤著兩塊核桃。
“例會？你那個破例會除了念稿子還能干什麼？”
李建國冷哼一聲。
不久，車停在陳東家門口。
李若微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
院門沒鎖。李建國走在前面，剛踏進院子，腳步就猛地頓住。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但在這股味道之下，隱藏著極其醇厚、勾人的酒糟香。李建國的鼻翼瘋狂抽動。
“好正的土龍氣！”李建國脫口而出。
李若微跟在後面，看著滿院子的農具和泥土，依然覺得格格不入。
“陳東？”李若微喊了一聲，聲音不由自主地小了許多。
後院傳來腳步聲。
陳東雙手拎著兩個裝滿酒的大塑料桶走了出來，陳東目光落在李若微身上，最後移向旁邊的李建國。
“來買酒啊？若微同學。”陳東微笑開口道。
其實對于那天的事陳東也沒有放在心上。
李若微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開口。想起她之前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今天就被老爸逼著登門拜訪，這種落差讓她臉上火辣辣的。
李建國卻直接越過女兒，大步走到陳東面前。
他伸出右手，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