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觀樓盯著牢房里面的賀守章，打量了一番，有點唏噓。
命運多舛！
流放，死老婆，女兒被賣給六十老頭做妾，如今又攤上人命官司。
“你被抓來天牢，就該知道你的案子無法善了。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刑部多半會重判你，判你一個斬立決也不過分。賀大人，你可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賀守章有些茫然，多少年沒人叫他賀大人，猛地听到這聲稱呼，還是在天牢，好似做夢一般，很不真實。
“你是陳獄丞？”他緩緩抬頭，努力辨認，“多年過去，陳獄丞一點不見老，還跟當年一樣。”
“我們見過？”陳觀樓搜尋記憶，想不起來。
“陳獄丞不知道我很正常。有一年在青樓，我們打過照面。陳獄丞模樣風流，青樓姐兒都歡喜，我便多瞧了幾眼。世事無常，如今我為階下囚，大人風采依舊，模樣都沒變化。”
還是那麼年輕，風流浪子一個。
這張臉太具有欺騙性，難怪大姑娘小媳婦都愛。其顏值讓人完全忽略了年紀。
其實兩人相差不大，也就七八歲而已。可是站在一起，一個老態龍鐘，好似遲暮老人，一個年輕英俊，好似二十出頭的浪蕩公子。
陳觀樓心頭了然，說道︰“抱歉，不記得我們見過。不過沒關系，你可有遺言？”
賀守章斟酌了一番，鄭重說道︰“若是刑部判我斬立決，我也認了，殺人償命，沒什麼可說的。唯獨擔心我那閨女，一想到她日夜煎熬，我就痛不欲生。只求能救出閨女，將她好生安置。”
閨女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寄托跟牽掛。
見不到閨女平安，他一顆心就好似被人剜了一塊。打死大舅哥，他一點都不後悔，他甚至慶幸打死了對方。
否則，閨女將來脫身，依舊會被這個所謂的‘舅舅’拖累，甚至有可能二次發賣。
至于舅媽，畢竟隔了一層。舅舅都死了，舅媽管不到外甥女頭上。這就好比老婆死了，男人管不到老丈人家，名不正言不順！
“你就沒過翻案？”陳觀樓很意外賀守章竟然不怨恨。
“你那大舅哥未經你們夫妻同意，擅自做主將你閨女發賣，本就理虧。你打死他，也不是故意，只能算是失手。而且他也打了你，你們算是互毆。京兆府的判決其實是合適的，十年刑期流放，抵一條爛命，足夠了。刑部如果重判你，不合適。”
“雖說不合適，但刑部確實可以重判我，一切依照律法，並無錯處。”
賀守章當過官，自然熟知《大乾律》。他這種情況，可以酌情輕判，也可以酌情重判，甚至是斬立決。全看負責判決的主官意志！
無論輕判還是重判，都沒錯，都符合律法。
翻案，他想都不敢想。
打死人，屬于板上釘釘的事實！
他只是沒想到大舅哥那麼不經打！身體太差了。
陳觀樓琢磨了一會，“我可以幫你將閨女贖回來。”
“大人為何幫我？”賀守章不解，“我身無長物，身陷囹圄，也拿不出銀子。渾身上下毫無價值，大人幫我就是做虧本買賣。大人向來認錢不認人，為何此次例外？”
他不敢輕易接受他人的好意。
這些年的遭遇，給了他深刻的教訓。人心險惡，必須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他人的用心。
“瞧你可憐行不行？”陳觀樓很不高興，“難得發一次善心，竟然被你追著質問。賀大人，你疑心病未免太重了些。”
賀守章苦笑連連，“大人見諒。這麼多年，賀某從未見過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善意。還望陳獄丞如實相告，我好有一個準備。”
“你這人怎麼說不通！”陳觀樓大為不滿，嫌棄對方不識好歹。
黃夜從旁勸解賀守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賀守章听不進去，“我所了解的陳獄丞，是一個只會收錢辦事的主。做賠本買賣，著實令我不安。”
陳觀樓嗤笑一聲，眼神輕蔑，“不安？你有什麼資格感到不安？你有什麼值得我惦記？你說最放不下的人是你閨女，我幫你贖回你閨女，你不高興就算了，反過來猜忌我的用心。賀大人，你到底是真愛閨女，還是假愛？就算我要算計你，以你的慈父心腸，就算取你性命你也該滿口答應。我問一句，你所求究竟是什麼？”
賀守章張口結舌，最終苦笑一聲，“讓陳獄丞見笑了。確實，眼下我只剩一條爛命。若是能救出我閨女，你要我性命盡管拿去，我絕無二話。”
“我要你的爛命做什麼，又不值錢。難不成將你買到礦場當礦奴賺錢？我們之間無冤無仇，我也沒那麼心黑。不過是發一次善心罷了，你不領情就算了。”
“我錯了！”賀守章猛地意識到，這是救出閨女的機會。不再猜忌，不再揣測，一切以閨女優先，“我這人腦子軸，之前沒轉過彎，請陳獄丞見諒，不要跟我一般見識。你能救出我閨女，就是我賀家的恩人！但凡我有一份能耐，我定要報答你的恩情。”
瞧著對方認錯的態度還行，陳觀樓熄了怒火，問對方要了賀姑娘的資料。
“你且等著好消息。你的案子，有點說頭，未必就是斬立決。你耐心等候，莫要失去生存意志。好好活著！活著才有未來！只要你活得夠久，你就能成為大贏家！”
賀守章連連稱是。
陳觀樓吩咐黃夜好生照看賀守章，該用藥就用，該治療就治，莫要耽誤。好歹是正經進士出身，未來……或許有千分之一的機會被起復。這事誰說得準呢！
全天下的官員，並非個個身家清白，雙手不曾沾血！
賀姑娘也是可憐，年方二八，就被舅舅賣進財主家當小妾。給公子爺當小妾也就認了，好歹是個歸宿。給六十老頭當小妾，真心一點都忍不了。關鍵老頭不僅老，還有怪癖。府中的女主人又是個手段狠辣的。
可想而知，賀姑娘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賀守章找上門要贖她的事，她身在後院，根本得不到一絲半點的消息。也不知道父親為了她，打死了無良舅舅。
所以，當她來到主母跟前，主母告訴她可以離開，自此婚嫁自由的時候，她一臉茫然。搞不清楚狀況！稀里糊涂的離開了財主家，稀里糊涂坐上馬車，直奔天牢。
終于在牢房里面見到了記憶中的父親，瞬間，崩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