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依旧在辽阔的海面上肆虐，天空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覆盖，几乎透不下一丝天光。
百米高的巨浪如山峦般连绵起伏，相互撞击，发出雷霆般的咆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颤抖。
然而，在这片甚至连山峰都可能吹倒的海域，一艘通体银白、长度超过三百米的巨型邮轮，却正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令人目眩的速度，破浪前行。
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其航迹两侧，海水被强行排开，形成两道高达数十米、近乎垂直的平滑水墙，船尾拖出的真空沟壑长达数里，久久无法被愤怒的海浪抚平。
两百节时速，这速度意味着什么？
换算成陆地上速度那就是接近400公里/每小时！
即便是在最笔直平坦的高速公路，笔者那辆迈腾就算油门踩进发动机舱，也不及其一半速度！
当巨轮以这样的速度掠过海面，人类的视觉几乎难以捕捉其完整的形貌，只会觉得一座银色的钢铁山峰，在滔天巨浪的缝隙中一闪而逝，留下的是海面被暴力犁开的、短时间内无法愈合的伤痕。
可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样高速行驶的“山峰”，船体本身并未因为这恐怖的速度和外部狂暴的海况而发出濒临解体，反而异常平稳，连最轻微的颠簸都几乎感受不到。
船上的幸存者们，除了觉得窗外的景物后退得比平时快了些，海面似乎比往常更“平整”了些，竟没有太多不适。
许多人甚至觉得，这速度“也就比平时快那么一点点”。站在甲板上，本该能撕裂皮肤的狂风也消失无踪。
这一切的不寻常，自然源自于船底之下，那位靛蓝道袍的身影。
马宝国盘膝虚坐于巨轮龙骨正下方的海水中，周身三尺范围内，海水自然排开，形成一个无水的球形空间。
他双目微阖，双手捏着一个玄奥的法诀，无形的磅礴法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笼罩整艘巨轮的力场。
这力场不仅推动着数万吨的钢铁以骇人速度前进，更巧妙地抚平了船体周围的狂暴海浪，卸掉了高速航行带来的空气阻力与结构应力，甚至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风暴与颠簸。
对他而言，施展这“翻江倒海”神通的一二分威力来拖拽巨轮如此高速行驶，消耗法力却微乎其微。
既然出手捞起了这些沉入海底的“人”，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这是他行事的一点准则。
然而，此刻船体内部，那些刚刚从妖魔利爪和冰冷海水中捡回一条性命的人们，心情却复杂难言。
船上的乘客，非富即贵。
他们是明国所谓的社会精英、商业巨子、学术名流、世家子弟，带着毕生积累的财富和无限的憧憬，踏上了这艘通往他们心目中“自由灯塔”、“文明巅峰”鹰国的豪华邮轮。
鹰国政府的最新承诺（携带足够资金即可获得永久居留权）像最甜美的毒药，吸引着这些早已对积贫积弱、军阀混战的故国失去信心的人们。
他们本以为，这是通往天堂的单程票。
却未曾想，这趟旅程的终点，差一点就是妖魔的餐盘。
巨大的心理落差，从云端直坠地狱的恐惧，以及亲眼目睹同行者被妖魔拖走吞噬的惨状，早已击溃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
此刻虽然奇迹生还，巨轮正不可思议地驶向大陆，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就被其他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讽刺的是，拯救他们于妖魔之口的，恰恰是他们许多人平时最不屑、甚至暗中敌视的一群人，武当观的道士。
在不少自诩“开明”、“进步”、“文明”的精英眼中，武当观代表着守旧、顽固、迂腐。他们自诩为“汉家血脉守护者”，却常常对时局指手画脚，暗中支持那些被他们视为“乱党”的反军阀力量，甚至不时有传闻，某些阻碍了“国际友好交流”或“文明进程”的人物，会离奇死于非命，背后隐约有武当观的影子。这些道士拥有凡人难以理解的力量（他们称之为“把戏”或“落后迷信”），却拒绝为“文明世界”服务，反而成为“进步”的绊脚石。
感恩？
不存在的。
没有人请求他来救，不是吗？
更何况，那个道士杀起妖魔来如此狠辣，毫不留情，这岂不是彻底激怒了深海中的妖族？万一引发大规模的人妖战争，以明国和武当观的力量，如何抵挡？到时候，生灵涂炭，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在那个莽撞的道士头上？
一切都是武当观的错！
这种扭曲的逻辑，开始在人群中悄然滋生、蔓延。
上层甲板的观景平台，风平浪静得诡异。
三五十个劫后余生的乘客聚集在这里，大多数人衣饰华贵，尽管经历磨难显得有些凌乱，但努力维持着体面。
他们低声交谈着，话题很快从最初的惊恐，转向了对当前处境和那个“多管闲事”的道士的议论。
一个五六岁、皮肤白皙、金色卷发的小男孩，被一个穿着考究西式猎装、面色苍白的中年白人男子紧紧抱在怀里。
小男孩碧蓝的眼睛望着船尾方向那渐渐远去的、依旧波涛汹涌的海域，那里曾上演过一场他无法理解的、光怪陆离的厮杀。
“爸爸……”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和天真:“那个穿着蓝袍子的叔叔好厉害啊！我……我长大以后也想去武当观学习本领，这样就不怕怪物了，还能保护爸爸！”
小男孩的话语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对力量的向往。
然而，抱着他的中年男人，一位拥有四分之一西方血统、以自己身上那点“高贵白色血脉”为傲的明国买办，脸色却陡然一沉。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似乎没人特别注意孩子的话，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严厉地低下头，压低了声音斥责道：“住口！混账东西，谁准你说这种胡话！”
小男孩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一哆嗦，碧蓝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男人似乎觉得语气太重，稍稍缓和了些，但声音依旧冰冷而充满训诫的意味：“听着，儿子，你要记住，我们家族身上流淌着宝贵的、高贵的白色血脉，这是通往真正文明的钥匙。
武当观那些道士，不过是些玩弄障眼法、思想落后的黄皮土着！他们的所谓‘法术’，都是骗人的把戏，是愚昧的象征！你要学的，是优雅的鹰语，是先进的科学，是文明的礼仪！这次机会错过了，没关系，爸爸一定会再想办法，把你送到鹰国最好的学校去读书。等你拿到了白卡，成了真正的文明世界的一员，你就会明白，什么武当观，什么法术，都是垃圾！”
小男孩似懂非懂，但父亲严厉的眼神和语气让他不敢再辩驳，只是委屈地扁了扁嘴，将小脸埋进父亲怀里，心中那个关于发光和打跑怪物的梦，刚刚萌发，便被无情地掐灭了。
不远处，一个身材肥胖如球、浑身珠光宝气、穿金戴银的中年贵妇，正用一方丝绸手帕用力扇着风，尽管周围并无一丝热意。
她脸上惊魂甫定的苍白被一种愤懑的潮红所取代，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声音尖利地对着围拢在她身边的几个人抱怨：
“那个杀千刀的道士！实在可恨至极！”，她涂着鲜红蔻丹的肥短手指用力指向船舷之外，仿佛那个看不见的救命恩人就站在那里，“他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早点出手？非要等我们被那些肮脏的妖魔抓走，等那么多尊贵的鹰国士兵英勇牺牲，等我们死了那么多同胞之后才假惺惺地露面？
他这就是见死不救！是谋杀！是赤裸裸的阴谋！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等上了岸，我一定要联合所有人，向官府，向报馆揭露他！让他为这一切负责！要他赔偿我们的损失！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惊吓费……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她身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金丝眼镜、肤色深棕、气质温文儒雅，看起来像是一位学者或教授的五六十岁男人，轻轻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张夫人所言，虽情绪激动了些，但并非没有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依在下看来，这位武当观道士的行为，其危害性，或许比那些单纯的妖魔更为深远。妖魔吃人，乃是其凶残本性，我们虽痛恨，却也‘理解’。
可这位道士，身负大能，却毫无悲悯之心，出手狠辣决绝，不留丝毫余地。他今日杀了这许多妖族，看似救了我们，实则是将仇恨的种子深深种下，彻底激化了人族与妖族本就脆弱的平衡。恐怕不久之后，大规模的报复就会来临，届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多少无辜百姓要流离失所，多少家庭要破碎……这滔天的罪孽，这未来的血债，难道不该算在他的头上吗？等上岸后，我们确实有必要在各大报纸上，以客观理性的笔触，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尤其是这位道士的‘鲁莽’与‘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公之于众，以正视听，也提醒世人警惕这种‘力量不受制约’的危险。”
他这番看似冷静客观、实则颠倒黑白、将救人之举描绘成更大灾难导火索的言论，竟然引得周围不少人暗暗点头。
“唉……”，那贵妇人又长叹一声，脸上的肥肉随着叹息抖动，她望向茫茫大海，语气变得“忧伤”而“崇高”起来:“只是可惜了那些英勇的鹰国士兵啊……，多么年轻，多么忠诚，为了护送我们，就这么白白牺牲在了异国他乡的海域……这一切，本可以避免的……都是那个道士的错！”
她把“鹰国士兵”的牺牲，毫不犹豫地归咎于没有及时出现、或者“出现方式不对”的马宝国，完全忘记了正是这些士兵所在的军舰，将他们“护送”到了与妖魔交易的地点。
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浑身透着旧式书卷气的中年黄皮肤男人，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也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沉重：
“可悲，可叹啊！可怜我大明，泱泱大国，数十亿子民，多数仍处于蒙昧未开化之状态，视民主自由之普世价值如洪水猛兽，甘受专制与落后之桎梏。
开启民智，传播文明思想之重任，我等读书人、明理者，实在是责无旁贷，任重而道远啊！”
他将一场针对背叛与杀戮的幸存者反思，巧妙地升华到了“启蒙愚昧大众”的高度，仿佛他们这次的遭遇，不是一次卑鄙的出卖，而是文明传播过程中一次悲壮的挫折，而船上这些“精英”，则是肩负着照亮黑暗使命的“先知先觉者”。
“对，必须揭露他！”
“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要让他为可能引发的战争负责！”
“我们代表了进步的文明力量，不能向这种野蛮暴力低头！”
甲板上的议论声渐渐统一，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识”。他们不恨将他们当作货物卖掉的鹰国（那一定是妖魔的离间计），不恨吞噬他们同伴的妖族（那是低等生物的天性），唯独恨那个将他们从妖口和海底捞起、正耗费法力送他们回家的道士。怨恨他出现得太晚，怨恨他出手太重，怨恨他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怨恨他打破了他们“润”向理想国的美梦。
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这种自以为是的愤怒、推卸责任的狡辩、以及深植骨髓的皈依者狂热所取代。许多人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一种“圣母”般的光辉——他们“宽容”了妖魔的凶残，“理解”了鹰国的“无奈”，却对唯一的施救者举起道德与舆论的屠刀。
马宝国虽身处船底，神识并未刻意笼罩整艘船去倾听这些蝇营狗苟的言论。
但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与天地法则有着玄妙的共鸣，对于针对自身的强烈情绪——尤其是恶意的情绪——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应。
他不需要去“听”那些具体的话语。
一股股混杂着责备、怨恨、愤怒、迁怒、乃至恶毒诅咒的负面情绪，如同污浊的溪流，从上方那庞大的钢铁造物中弥漫出来，丝丝缕缕，试图缠绕上他清净无碍的道心。
这些情绪是如此鲜明，如此一致，几乎不带任何正面的感激或庆幸。
马宝国闭合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
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嘲。
“呵……”
他早已过了会因为凡人愚昧而动怒的层次。
只是，今日这番遭遇，再次印证了一个观点：
『有时，人心之恶，之扭曲，之不可理喻，远超妖魔。』
这些自诩精英者，其灵魂早已被某种东西蛀空，徒留一具崇尚所谓“文明”皮囊，内里却缺失了为人最基本的“德”——感恩、良知、是非、乃至对同族最基本的怜悯。
他们披着人皮，享受着人族文明积累的财富与地位，精神却早已跪伏在他族脚下，视本族守护者为仇寇，视出卖与屠戮为“文明的代价”。
救他们，不过是看在那一丝稀薄的人族血脉份上，是“仙”对“人”这个族群的一种泛泛的怜悯，而非对其中某个个体的慈悲。
如今看来，这义务，尽得有些多余了。
“果然，乱世先斩圣母，古人诚不我欺。”
马宝国心中掠过一句不知从哪个世界听来的俗语:“这世间许多祸患，往往就源于这些是非不分、以怨报德、自以为站在道德高地实则蠢坏一体的‘圣母’之心。”
但他并未因此停下输送法力。
巨轮依旧以两百节的恐怖速度，劈开风浪，朝着大陆方向疾驰。做事有始有终，这是他的道。
至于船上那些“人”怎么想，与他何干？
只是，那原本因救人而起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因果牵连，在这汹涌的恶意冲刷下，正在迅速变淡、消散。
不知感恩，甚至恩将仇报者，其命运便如无根浮萍，再也接续不上真正的大道福缘。
毁灭？或许不必他亲手为之。
这般心性，这般选择，其命运轨迹早已注定通往深渊。
他只需静静看着，看着这艘载满了“精神漂泊者”的巨轮驶向海岸，看着他们上岸后，继续演绎他们那套可悲可笑的逻辑，然后……在即将到来的、因他们今日之背叛而可能加剧的劫难中，看看他们口中的“灯塔”，是否真的会为他们照亮生路，亦或是再次将他们推入更黑暗的贩卖市场。
马宝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就毁灭吧！”
巨轮无声疾驰，承载着一船复杂的怨恨与一位仙人漠然的审视，划破怒海，驶向未知的彼岸。前方，那道横亘天地的黑色城墙轮廓，已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