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滑過了將近一個月。
東錢村的事像一塊石頭投進水潭，激起幾圈漣漪後，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骨科再沒派過 “送患者回家” 的任務，日常出車依舊是接行尸、走流程、交接回院，遇到的都是數據值幾十到一百多的普通傷者，只要守著規則，就沒什麼大危險。李立漸漸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偶爾還能和老鬼斗兩句嘴，值班室的電煮鍋又重新冒起了熱氣，仿佛那場驚心動魄的夜路，只是一場噩夢。
趙前進沒再找過麻煩，也沒補新人，就任由他和李立兩個人連軸轉，白班夜班倒著來，像是在刻意消耗他的精力。他也沒松懈，每天出車回來依舊會翻看那本筆記，把新的細節補上去，只是關于 “數據” 和 “十樓” 的線索，始終卡在原地，踫不到核心。
算下來，他在骨科的輪轉，只剩整整兩個月。
這天早上剛交完班，護士站的小護士就過來敲門，說趙主任讓陳子楊去一趟主任辦公室。
老鬼當時正擦著骨撥，聞言抬了抬頭，眉頭皺了一下，最終也沒說什麼，只擺了擺手讓他去。李立湊過來，一臉緊張︰“陳哥，趙主任找你干嘛？不會是東錢村的事要算賬吧？”
“不會。” 陳子楊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算賬就不會等到現在了。我去看看。”
主任辦公室的窗簾拉著大半，光線昏暗，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和墨水混合的味道。趙前進坐在辦公桌後，穿著干淨的白大褂，臉上沒什麼表情，看到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陳子楊坐下，沒主動開口，等著對方說話。
“院前急救你不用待了。” 趙前進開門見山，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排班表，“從今天起，你調到骨三科病區，管床換藥、跟著查房，不用再出車了。”
陳子楊愣了一下。這變動太突然了，完全不在預料之內。“為什麼調我？”
“不為什麼，人員輪換。” 趙前進抬眼看他，眼神很深，“陳子楊，我知道你有點本事，東錢村那麼凶險的局都能闖出來，還帶回來三個人。但我得跟你說句實在話。”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不知道你到底得罪了什麼人，也不想知道。但你現在在骨三科，在我的地盤上，這兩個月我保你，沒人能在病區里動你。”
陳子楊的瞳孔微微一縮。果然，東錢村的任務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針對他。
“但我丑話說在前面。” 趙前進靠回椅背上，語氣重了幾分，“我保你，是看在你是個不錯的規培生，不是讓你到處查東查西的。接下來兩個月，低調做人，好好管床，不該踫的別踫，不該問的別問。安安穩穩熬完輪轉。不然就算我護著你，後面也有的是危險等著你。”
陳子楊沉默了幾秒，點頭應下︰“好，我知道了。”
他還想再問兩句，比如針對他的人是誰，十樓和數據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剛一開口，就被趙前進抬手打斷了。
“別問，我不會說的。” 趙前進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很快，辦公室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醫生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面相普通，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手里拿著個查房夾子，看著很是沉穩。
“主任，您找我？”
“國強，這是規培生陳子楊，分到你組里，跟著你管床。” 趙前進指了指陳子楊，又對著他介紹，“這是李國強，你的帶教老師。跟著他好好學，別惹事。”
“李老師好。” 陳子楊起身打招呼。
李國強點了點頭，話不多，只說了句 “跟我走吧”，就轉身往外走。
陳子楊跟在他身後，走出主任辦公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院前值班室濃得多，兩旁的病房門緊閉著，偶爾從里面傳來幾聲骨頭摩擦的細碎聲響，順著門縫飄出來。
李國強話不多，步子卻快，穿過長長的病區走廊，徑直拐進了盡頭的換藥室。
換藥室里彌漫著濃重的碘伏與骨蠟混合的腥甜氣味，不銹鋼器械台擦得 亮，擺著拆開的無菌換藥包和疊得整齊的復位巾。治療床上躺著個穿藍白病號服的男人，右肩高高腫起一塊，臉埋在枕頭里，肩膀因為壓抑的疼痛微微顫抖。
“3 床，肩關節前脫位，硬扛了三天，今天才肯復位。” 李國強戴上無菌手套，拿起桌上的利多卡因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你看著，骨科復位，腳蹬法最穩。”
陳子楊站在器械台旁，目光落在床尾的防滑腳蹬上，心髒莫名沉了一下。
腳蹬法。
這是他醫學生涯里最深刻的心理陰影。當年第一次在急診實習，他跟著帶教做同款復位，患者喊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從那之後，他見了骨科復位就生理性發緊，後來選方向時特意繞開了骨科，沒成想兜兜轉轉，還是在詭培醫院撞上了。
“記住，腋窩墊腳，牽引要勻，外旋要慢，摸到彈響就是成了。” 李國強沒留意他的神色，脫了白大褂外套，踩著床沿翻身上床，右腳穩穩蹬在患者右側腋窩處，左手攥住患者手腕，右手扶著肘部，慢慢順著肢體軸線發力牽引。
起初患者只是悶哼，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打濕了枕巾。可隨著牽引的力道逐漸加大，他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喉嚨里滾出不似人聲的嘶吼，原本脫臼的右臂硬邦邦地繃著，像灌了水泥，力氣大得驚人，連李國強都被帶得晃了一下。
“按住肩！” 李國強眉頭一皺，腳下力道沒松。
陳子楊剛上前半步，那患者突然猛地側過頭。他眼楮通紅，嘴角淌著渾濁的涎水，面部肌肉扭曲著，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神智，竟不管脫臼的胳膊，梗著脖子朝著陳子楊的手腕狠狠咬過來，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個劇痛脫臼的普通人。
幾乎是同時，兩道寒光齊齊閃過。
陳子楊右手一翻，藏在袖口的左彎鉗順勢滑到掌心，鉗尖精準抵住了患者的下頜骨邊緣，冷硬的金屬觸感壓得皮膚微微下陷；而李國強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小巧的柳葉刀，刀刃薄得發亮，正穩穩插在患者的頸動脈處。
兩下都不深，但患者瞬間僵住了。
通紅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懼意，渾身的蠻力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卸了大半，老老實實癱回治療床上，只剩胸口劇烈起伏，粗重地喘著氣。
李國強收了手術刀，目光卻落在陳子楊手里的左彎鉗上，眉頭挑了挑，沉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詫的神色。
他在這里呆了十幾年，太懂這里的器械等級 —— 普通規培生能領一把普通手術刀就不錯了，這種鉗身能直接鎮住發狂患者的左彎鉗，至少是資深主治級別的配置，連他自己手里都只有一把制式骨刀，遠比不上這個等級。
“可以啊。” 李國強難得多說了兩句，用下巴點了點那把左彎鉗，“這等級的家伙事兒，一般人拿不到。有它在手，在骨科病區基本能橫著走，尋常東西動不了你。”
他說著手上沒停，趁著患者僵住不敢動的瞬間，猛地加大牽引力道，同時緩緩外旋患肢。只听 “ 噠” 一聲清脆的彈響，脫臼的肱骨頭穩穩落回了關節盂里。
患者悶哼一聲，徹底軟了下去，臉色蒼白如紙，卻不再發狂了。
陳子楊收回左彎鉗，重新藏回袖口，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沒多解釋。
李國強的反應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 詭培醫院的道具遠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些，等級劃分比他預想的還要森嚴，背後藏著的規則，也遠比紙面寫的十條要復雜。
“行了，推回病房，三角巾懸吊三周。” 李國強摘了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擦了擦手，看了陳子楊一眼，“反應挺快，比我預想的強。下午跟我查房，先熟悉你管的八張床位。”
“好。” 陳子楊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