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楊他們正站在 IcU 的鉛門外，劉凱和趙宇靠在牆上，眼神空洞得像兩潭死水，二十次循環，再多的斗志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
一定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所有人都忽略了的。
他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三個病人身上，想盡辦法搶救他們，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循環本身，為什麼會存在？
為什麼偏偏是 2024 年 12月 8 日？
為什麼偏偏是這三個病人？
為什麼每次只能救活一個？
無數個問題在他的腦海里盤旋，但都指向了同一個答案。
“我們已經連續熬了三個通宵了，再這樣下去，不用病人殺我們，我們自己先垮了。” 陳子楊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我們的方向錯了。”
“方向錯了？” 趙宇皺著眉頭，“什麼意思？”
“現在還不知道。” 陳子楊搖了搖頭，“但我確定，單純靠搶救病人，永遠也打破不了這個循環。我們得換個思路。”
“你們先回宿舍睡一晚。” 陳子楊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我去行政樓一趟。李醫生只肯批一天假，不夠用，我找教培秘書用積分換兩天。”
“用積分換假？” 劉凱愣了一下，“那可是 200 積分啊！我們拼死拼活一個月都攢不到這麼多！”
“沒事。” 陳子楊擼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淡藍色的 “245”，“積分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等我搞清楚張峰的秘密，這點積分很快就能賺回來。”
他轉身朝著行政樓的方向走去。凌晨的醫院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頭頂的日光燈忽明忽暗，發出 “滋滋” 的電流聲。教培秘書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最里面。
陳子楊推開門的時候，教培秘書果然正低著頭整理文件。她穿著一套黑西裝，皮膚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听到動靜，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陳子楊︰“規培生陳子楊，你有什麼事？”
“兌換兩天臨時事假。” 陳子楊說。
“確認兌換 2 天臨時事假，扣除教學積分 200 分。臨時通行權限已激活，有效期 48 小時。” 教培秘書的聲音機械得沒有一絲起伏，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請按時返回崗位，逾期按曠工處理。”
陳子楊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手腕上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感，數字從 245 變成了 45。200 積分，換兩天時間，看起來血虧，但他知道，這是打破循環唯一的機會。
隨後，陳子楊再次推開了 IcU 的鉛門。
和夜晚的壓抑不同，白天的 IcU 多了幾分人氣，護士們推著治療車穿梭在病床之間，監護儀的警報聲也顯得不那麼刺耳了。護士站里坐著那兩個男規培生，看到陳子楊進來，兩人同時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警惕和疏離。
但這次，陳子楊徑直走到他倆身邊。
“你是劉凱他們找來幫忙的？” 高個子的男生開口問道，語氣有些冷淡，“我叫周明，他叫吳杰。我們倆是白班規培生。”
“我叫陳子楊。” 陳子楊點了點頭，“張峰醫生呢？”
“查房去了。” 吳杰指了指病房深處，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僥幸。
陳子楊心里一動。難怪之前二十次循環，從來沒見過這兩個人。他們在來這個科室之前，一定獲得了某些信息，知道 IcU 的規律，知道白天是安全的，所以只干白班，把危險的夜班全推給了劉凱他們。
“你們一直只上白班？” 陳子楊假裝不經意地問。
“那當然。” 周明嗤笑一聲，“我們來之前就商量好了，他們自己選的夜班。”
吳杰湊過來，壓低聲音補充道︰“跟你說個秘密，張峰每天上午十點準去廁所，每次去完回來，整個人就變了。。十點之前他特別好說話，十點之後，誰都別惹他。”
陳子楊的眼楮亮了一下。
這正是他需要的信息。
周明和吳杰雖然自私自利，但他們長時間待在白班，確實觀察到了很多劉凱他們沒注意到的細節。
“謝謝提醒。” 陳子楊點了點頭，“我去病房看看。”
“別亂跑啊。” 周明在他身後喊了一句，“十點之後別跟張峰說話，不然倒霉的是你自己。”
陳子楊沒有回頭，徑直朝著走廊盡頭的廁所走去。
這個廁所陰冷潮濕，牆壁上長滿了黑色的霉斑。廁所里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聲控燈，有人進來才會亮。
他環顧四周，找到了最里面的一個隔間，走進去鎖上門，然後掏出從林墨那里借來的折疊化妝鏡，從隔間的門縫里伸出去，調整好角度 ，正好能通過洗手池上方的大鏡子，反射出整個廁所的情況。
他靠在冰冷的隔間門上，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上午八點十五分，廁所的門被推開了。
張峰走了進來。
他的心情很好，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腳步輕快。他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然後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之後，從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機。
陳子楊的心跳瞬間加快了。
他緊緊地盯著鏡子里的反射影像。
張峰解鎖手機，點開了一個股票交易軟件。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一只股票的 K 線圖，開盤價那里，是一個刺眼的紅色漲停板。
“漲了！終于漲了！” 張峰激動地揮了揮拳頭，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這次一定能回本！等再漲兩個點，我就全賣了！把之前虧的都賺回來！”
他盯著手機屏幕，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動，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陳子楊死死地盯著那個股票代碼，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代碼，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手上有一些錢，曾經跟風買過這只股票。他記得清清楚楚，2024 年 12 月 8 日這天，這只股票走出了股票歷史上最慘烈的 “天地板” 之一。
早上九點半開盤漲停，無數散戶瘋狂追高。
十點，股價開始斷崖式下跌，跌到平盤。
下午兩點二十七分，直接封死跌停板。
更絕望的是，這只是開始。在接下來的兩年里，這只股票一路陰跌，從最高的 38.6 元，跌到了最低的 14.2 元，整整跌去了 63%。無數像張峰這樣的散戶，被牢牢套死在山頂，血本無歸。
陳子楊終于明白了一切。
這個無限循環的死亡輪回，這個讓無數規培生喪命的 IcU 詛咒，根源竟然只是一只暴跌的股票。
張峰的情緒，他的狀態，他的判斷力，完完全全被這根小小的 K 線綁架了。
早上股票漲停，他是那個醫術精湛、耐心負責的好醫生。
上午股票跌到平盤，他的希望破滅，變得陰沉冷漠，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下午股票跌停，他徹底崩潰，變得暴戾偏執，視生命如草芥。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機屏幕上，患者的生死，在暴跌的賬戶余額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鏡子里，張峰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臉色越來越難看。屏幕上的紅色數字正在快速褪去，綠色的跌幅越來越大。
8%。
5%。
2%。
上午九點五十八分，股價跌到了 0.00%。
平盤了。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跌成這樣……” 張峰喃喃自語著，雙手不停地顫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不甘，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張峰猛地把手機揣回口袋，用力地洗了一把臉。
當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陳子楊熟悉的那種陰沉和麻木。
他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里，腳步沉重地走出了廁所。
“砰” 的一聲，廁所的門關上了。
隔間里的陳子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靠在門上，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了。
真相荒謬得讓人發笑，卻又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在這個扭曲的詭培醫院里，任何一點微小的執念，都會被無限放大，變成吞噬生命的怪物。
張峰的執念，就是他那只套牢的股票。
他被困在了 2024 年 12 月 8 日這一天，一遍又一遍地經歷著從天堂到地獄的絕望，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三個患者因為自己的失職而死去。
“生路…… 就是讓他在漲停的時候賣掉股票。”
陳子楊喃喃自語著，眼楮里燃起了光芒。
只要讓張峰在九點半開盤後，股價還在漲停的時候，把股票全部賣掉。
他就不會經歷後面的暴跌。
他就會一直保持那個優秀醫生的狀態。
三個患者就能被救活。
這個該死的循環，就能被打破。
他推開隔間的門，走出了廁所。
IcU 里，周明和吳杰正坐在護士站玩手機，看到他出來，周明抬了抬下巴︰“我說的沒錯吧？張峰剛從廁所出來，臉黑得像鍋底。你可千萬別去惹他。”
陳子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 IcU。
回去以後，他先好好的睡了一覺，等睡醒的時候，劉凱和趙宇已經來到了他的值班室。
倆人正焦急地等著他。看到他醒來，兩人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查到了嗎？” 劉凱急切地問。
“查到了。” 陳子楊深吸一口氣，看著兩人，眼神無比堅定，“我知道怎麼打破這個循環了。明天，你們白班也上，我們進行最後一次循環。這一次，我們一定能成功。”
“那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就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把該走的流程一走，然後休息下！早上等我來直接開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