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计划。 王晓彤收起移魂镜，轻声解释道，黄志强的感知力极强，任何恶意都会被他察觉。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告诉他，我们想帮他解脱，他不会配合的。所以我们必须顺着他的规则来。
你拔出完美的牙，证明我们有资格和他对话。然后我用移魂镜把他换到赵磊面前，让赵磊以病人的身份，要求他拔牙。只有这样，他才会放下戒备，才会真正专注于手术本身。
那你为什么连我都瞒着？ 陈子杨问。
因为你的情绪会暴露。 王晓彤说，如果你们知道了全部计划，面对黄志强的时候，眼神里就会有算计，而不是恐惧。黄志强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只能瞒着你们。只有最真实的恐惧，才能骗过他。
就在这时，黄志强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牙椅旁，静静地看着躺在上面的赵磊。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 他问，为什么愿意让我拔牙？
因为我相信你。 赵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十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那个病人隐瞒了病史，医院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你。但你的技术没有错。你是一个好医生。
听到这句话，黄志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了白色的治疗巾上。
那是鬼泪。
是执念快要消散时，才会流下的眼泪。
我是个好医生？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可是…… 我拔死了人。
那不是你的错。 赵磊坚定地说，医学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就算技术再完美，也会有意外发生。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黄志强沉默了。
他站在牙椅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治疗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 滴答滴答 地走着。
过了足足五分钟，黄志强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空洞和麻木，而是多了一丝清明。
他拿起手里的牙钻，轻轻打开了开关。
嗡 ——
熟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再带着冰冷的杀意，而是带着一个医生，对手术最纯粹的专注。
准备好了吗？ 他问。
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医生的温柔。
赵磊笑了笑，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黄志强低下头，拿起口镜，轻轻伸进了赵磊的嘴里。
应急灯的绿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了他专注的神情。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
他只是一个医生，一个正在认真给病人拔牙的医生。
黄志强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先用沾了碘伏的棉球，仔细消毒了赵磊的牙龈。冰凉的触感让赵磊微微哆嗦了一下，黄志强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没事。 赵磊笑了笑。
黄志强点了点头，拿起注射器，将麻药缓缓推了进去。针尖刺入牙龈的瞬间，赵磊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麻药的效果来得很快，半边舌头和牙龈渐渐失去了知觉。
接下来是分离牙龈。他用一把小巧的牙龈分离器，沿着牙齿的边缘，一点点将牙龈和牙齿分离开。他的动作精准得像一台机器，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没有伤到一丝多余的组织。林墨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惊。就算是四个带教老师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娴熟的手法。
十年了。
十年来，他在这个黑暗的口腔科里，拔了无数颗牙齿。他的技术，早就已经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牙挺轻轻塞进了牙龈和牙齿之间。
这一次，没有打滑，没有偏差。角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手腕微微一用力，一股均匀而柔和的力量传递过去。
咯吱。
牙齿松动的声音。
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林墨动了。
她悄悄握紧了手里的银色吊坠，闭上眼睛，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起来。吊坠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白光，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赵磊的感受，牙龈的麻木，牙齿松动时的酸胀，还有心里那份全然的信任和安心。她小心翼翼地过滤掉那些微弱的不适感，将最纯粹的感受，通过精神力，缓缓传递给了黄志强。
正在操作的黄志强，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牙挺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他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了患者的感受。
不是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恨，不是鲜血的腥气和死亡的冰冷。
是温暖的，是安心的，是全然的信任。
就像十年前，那些笑着对他说 谢谢医生 的患者一样。
十年了。
他已经忘记这种感觉多久了。
自从那个除夕夜之后，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怨恨和痛苦。他以为所有的患者，最后都会变成那个浑身是血的样子。他以为所有的完美技术，最终都会导致最糟糕的结果。
继续。 赵磊轻声说。
黄志强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更稳了，眼神也更加专注。
他放下牙挺，拿起牙钳，稳稳夹住牙齿，顺着牙根的生长方向，轻轻旋转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拉。
咔嚓。
清脆的脱离声。
黄志强举起牙钳。
灯光下，一颗完整的、洁白的低位水平阻生齿，静静地躺在钳口里。牙根光滑整齐，没有一丝缺损，连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
完美。
绝对的完美。
比陈子杨上午拔的那颗，还要完美。
他用棉球压住了拔牙窝，轻轻咬了咬，让赵磊咬住止血。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八分钟。
没有出血，没有疼痛，没有任何意外。
好了。 黄志强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磊坐起来，吐掉嘴里的棉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对着黄志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点都不疼。 他说，你拔得真好。谢谢你，黄医生。
黄医生。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黄志强尘封了十年的心结。
林墨将最后一股精神力传递过去
赵磊心里的感激，还有那句发自内心的 你是个好医生。
黄志强看着手里那颗完美的牙齿，又看了看赵磊真诚的笑脸。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身上那股冰冷的怨气，像冰雪遇到了阳光一样，一点点消散了。
他手里的牙钻掉在了地上，发出
一声响，然后化作了一缕黑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一滴又一滴透明的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笑了。
那是十年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干净，温暖，和档案里那个年轻的实习生一模一样。
谢谢你。 他看着赵磊，轻声说，也谢谢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陈子杨，扫过林墨，扫过王晓彤。
对不起。 他说，现在，我也要走了。
说完，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无数金色的光点，缓缓飘向了窗外。
那些光点里，夹杂着无数模糊的影子 —— 是苏哲，是周明，是十年来所有消失的规培生。他们对着陈子杨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跟着黄志强的光点，一起消失在了夜空里。
治疗室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也渐渐散去了。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