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秉坤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十五年來，他的意識早被執念磨成了模糊的教條 。
要完美的手術，要合規的著裝，要所有醫生都恪守他定下的規矩，入夜便必須回到 IcU 最深處的隔間。至于為什麼守在這里，為什麼執念不散，那些前塵往事早像被濃霧裹住，散得七零八落。
可當燈光外那道蠟黃色的身影轉過臉，黃濁的眼珠與他對上的瞬間，塵封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轟然撞碎了他混沌的神智。
牽拉胃壁的滯澀觸感、術後反復嘔吐的胃液、家屬拍打著值班室門的嘶吼、低血糖襲來時眼前的陣陣發黑…… 最後定格在病床上那個枯瘦的身影，和病歷本上的三個字︰周建民。
“周建民……” 張秉坤的聲音發啞，瓷白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情緒，是惱羞成怒的錯愕，也是刻進骨髓的偏執，“你居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只腹水詭渾身猛地一震。
它渾渾噩噩游蕩了十五年，只記得腹腔脹裂的劇痛，只記得冰冷的手術刀劃開皮膚，只懂得循著白大褂的氣息追獵，卻早忘了仇人的長相，忘了這份恨最初的源頭。可張秉坤的聲音像一把鑰匙，捅開了它封死的記憶閘門。所有術後的煎熬、瀕死的絕望、對主刀醫生的怨毒，瞬間找到了落點。
它發出一聲刺破耳膜的嘶吼，再也不顧酒精燈的灼痛，四肢猛地蹬地，鼓脹的腹部擦過地面，帶起黏膩的拖拽聲，瘋了似的直撲向張秉坤。
十五年的怨懟，十五年的忌憚，終于在今夜撞在了一起。
就在一人一詭即將硬踫硬的瞬間，走廊側邊的設備間忽然拉開一道窄縫。
沈清快步走了出來，指尖攥著那支銀色瞳孔筆，拇指重重按下開關。
一道極亮的冷白光橫著掃過場中，精準掠過張秉坤與周建民的眼楮。強光刺得張秉坤下意識偏過頭閉緊眼，周建民更是發出痛苦的尖嚎，抬起畸形的爪子死死捂住臉，前沖的勢頭硬生生頓在了原地。
“快！” 陳子楊低喝一聲。
林墨早有準備，舉起定幀相機對準場中，指尖連按兩下快門。
“ 嚓 —— 嚓 ——” 兩聲脆響接連炸開。
“撤！”
陳子楊一揮手，縮在燈光里的趙宇和甦沐言立刻起身沖了出來。幾人瞬間匯合，轉身就往十九樓的樓梯口狂奔。沈清收了瞳孔筆，快步跟在陳子楊身側；林墨攥著相機殿後，腳步又快又穩，時不時回頭掃一眼身後的動靜。
濃霧被奔跑的風卷得翻涌，眾人踩著冰涼的瓷磚沖下樓梯，身後的嘶吼與踫撞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烈。剛踏進十九樓的防火門，劉凱就猛地把門拽開，等人全沖進來，又拼盡全力推上門栓，“ 嗒” 一聲鎖死。
他後背貼著門板喘了兩口氣，忍不住側耳往門縫外听。
十八樓打斗聲正酣。
金屬推車被撞翻的 當聲、指甲刮過牆壁的刺耳銳響、張秉坤壓抑的怒喝混著周建民黏膩的嘶吼，順著樓梯井往下飄，震得樓道里的聲控燈明滅不定。兩股積壓了十五年的怨念徹底撕破了維持半生的平衡，正以最原始的方式撕扯踫撞。
“真、真打起來了……” 劉凱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有點發飄，“這倆打起來，誰能贏啊？”
“咱們贏啊。” 陳子楊目光落在林墨的定幀相機上，語氣沉定，“相機拍下的虛影能暫存五分鐘左右，我們等四分鐘再下去。那時候他倆力氣耗得差不多了，再把兩道復制虛影放出去，就足夠解決他們了。”
“趁這個空當，我、林墨、甦沐言進 IcU 救陳幾微。她被關在倒數第二間隔離病房，甦沐言熟路，能最快找到位置，也能避開 IcU 里的巡護影子。”
甦沐言立刻點頭，指尖攥緊了口袋里陳幾微塞給她的那張紙條，眼底亮著光︰“沒問題，病房位置我記死了，IcU 側通道的門禁我也摸過規律，不會耽誤時間。”
六人貼著門板屏息靜立，沒人再說話。十八樓的打斗聲順著樓梯井往下灌，起初是震天的撞響，金屬治療車翻倒的 當聲、牆壁被抓撓的銳響混著嘶吼怒喝，震得牆面都微微發顫；漸漸地，激烈的踫撞聲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黏膩的低嚎，還有指甲刮過地面的細碎聲響 。
兩股積壓了十五年的執念硬踫硬，果然是玉石俱焚的架勢，誰也討不到好。
牆上掛鐘的秒針滴答走著，剛跳完第四圈，陳子楊抬手比了個出發的手勢。
林墨立刻攥緊相機站起身，甦沐言也拎起早就備好的醫用鉗別在腰後。沈清沒說話，默默從口袋里摸出那支銀色瞳孔筆握在手里，跟著站了起來。
林墨的目光在她手上頓了半秒，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心里那點芥蒂還沒散，可她也清楚，這支能定住詭物的瞳孔筆是眼下極有用的底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她同行。
劉凱和趙宇也跟著起身，攥著手術刀就要往外走︰“陳哥，我們也去！多個人多把手，真遇上事也能擋一下！”
“你們留下。” 陳子楊抬手攔住他倆，“在十九樓值班室守著，後半夜該有換藥呼叫了，按正常流程處置，別留破綻。萬一我們這邊出了岔子，你們至少能穩住明面的規則，不至于明天一早就被全盤清算。”
他知道陳子楊說得對，總不能所有人都扎進 IcU 賭一把，總得留條後路。趙宇也悶聲 “嗯” 了一聲，拍了拍劉凱的肩膀︰“我們守著值班室，你們放心去。真听見上面動靜不對，我們立刻上去接應。”
陳子楊沒再多說。他拉開防火門一條縫，確認樓梯間沒有游蕩的影子，回身沖三人打了個手勢。四道身影魚貫而出，貼著牆根往十八樓摸去。濃霧裹著濃重的腥氣撲面而來，打斗後的狼藉順著走廊蔓延，翻倒的治療車、散落的輸液管、牆壁上深一道淺一道的爪痕，都在昭示著剛才那場對峙的慘烈。
走廊盡頭，兩道身影還在僵持。張秉坤的白大褂扯破了大半，瓷白的臉上沾著黃褐色的污漬，胸口劇烈起伏著，往日里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塌了些；周建民的腹水詭斷了半只爪子，蠟黃色的皮膚滲著黑血，鼓脹的腹部癟下去一小塊，喉嚨里滾著低沉的嘶吼，卻都沒力氣再撲上去。
林墨停下腳步，舉起相機對準場中，指尖懸在釋放鍵上，側頭看向陳子楊。
“放虛影。” 陳子楊壓低聲音，目光已經投向了 IcU 深處的隔離病房方向，“我們速戰速決，救了人立刻撤。”
林墨指尖重重按下釋放鍵。
兩道灰霧似的虛影從鏡頭里緩緩飄出，和場中兩個殘軀截然不同 —— 張秉坤的虛影身著筆挺無塵的白大褂，脊背挺直如峰，渾濁的眼珠里透著全盛時期的銳利偏執，周身裹著冷冽的規則氣息；
周建民的虛影則鼓脹著完整的腹水軀殼，四肢畸形鋒利，黃濁的眼珠翻著凶光，怨氣凝得幾乎凝成實質，正是它力量最盛的模樣。
兩道虛影沒有半分遲疑，
張秉坤的虛影直撲周建民本體，
周建民的虛影則纏向張秉坤本尊。
全盛對殘血，根本毫無懸念。
不過兩三息的功夫，本就油盡燈枯的兩道實體就被虛影狠狠摜在牆上，順著瓷磚滑下來，癱在地上只剩粗重的喘息與低嚎，連抬爪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虛影緩緩俯下身，爪尖與規則之力同時對準了兩具實體的要害，眼看就要徹底碾碎這兩股糾纏了十五年的執念。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聲從樓梯口傳來，不算高，卻像冰水澆在沸油上，瞬間壓下了滿廊的腥氣與嘶吼。
眾人猛地回頭，就見正中間的樓梯口走來一行人。為首的女人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長發束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身後跟著四五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步伐齊整，周身透著一股與病區格格不入的冷硬氣場。
陳子楊臉色微變，下意識加速，想往 IcU 側門的方向跑。可那幾個西裝男動作極快，幾步就跨到跟前，手臂一伸就把四人逼退了兩步，力道大得驚人，根本容不得反抗。
女人沒看他們，目光落在場中僵持的四道身影上，抬手輕輕一揚。四張泛著淡金微光的白紙從她掌心飄出，像是有生命似的，分別飛向張秉坤、周建民，以及他們對應的兩道虛影。
白紙觸踫到虛影的瞬間，那兩道凝實的灰霧就像被烈日曬化的霜，“嗡” 的一聲散得無影無蹤；落在兩道實體身上時，原本還在低嚎掙扎的周建民瞬間安靜下來，蠟黃色的身軀慢慢松弛，癱在地上不再動彈；張秉坤也閉上了眼，緊繃的肩背徹底垮下去，周身那股冷冽的規則氣息飛快收斂，像被什麼東西封印住了。
做完這一切，女人才緩緩轉過臉，目光精準落在陳子楊身上，眼神平靜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陳子楊，” 她開口，語氣听不出喜怒，卻字字清晰，“你膽大包天。”
廊燈的冷光落在她臉上，映出幾分銳利的輪廓。陳子楊瞳孔微縮，指尖悄悄攥緊了腰後的左彎鉗，心里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林墨下意識把相機護在身前，沈清也握緊了瞳孔筆，甦沐言往陳子楊身邊靠了靠，四人都繃緊了神經。誰也沒料到，破局的最後一步，會突然殺出這樣一群來歷不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