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八楼病区的监护仪准时响起了尖锐的报警声。
十七床的产妇的屏幕上，胎心曲线陡然下坠，深而宽的晚期减速接连浮现，和之前每一次交班前凭空出现的异常分毫不差。沈清站在床旁，指尖搭在监护仪边缘，指腹微微发凉，却没有按规程立刻喊护士备氧、推硫酸镁，只是拿起笔，在交班本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十七床频发晚期减速，需紧急处置。
字迹稳得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抬手拉了拉衣领，把铅围脖彻底藏在白大褂下面，沉甸甸的铅层压着肩颈，像一道笨拙却扎实的护身符。
几分钟后，接班的两个规培生推门进来，周冲跟在后面，扫了一眼交班本上的记录，脸色瞬间沉了，转身就往病房冲。
这两个规培生沈清叫不出名字，理论上他们和房明浩一组的，这会他们不见，应该是在楼道做准备了。
护士的脚步声、器械推车的滚轮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瞬间响成一片，没人留意沈清是什么时候悄悄退开的。
她走到病区尽头的防火门前，停下脚步。
门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渗过门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沈清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冷的门把手，微微用力 ，铁门发出 “吱呀” 一声闷响，被拉开一道缝隙。
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她迈步跨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病区里的嘈杂都被厚厚隔绝。绿光贴着地面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李梅早就等在这里了。
每天交班前的半小时，是她意识最清醒、怨气也最盛的时候。她会飘进病房，用冰冷得没有温度的指尖轻轻掐住脐带，看着胎心曲线一点点坠下去，像看着当年那条再也没能升回来的波形。
她要看看，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把别人的性命当儿戏，把 “再等等”“先观察” 挂在嘴边，把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拖进无底深渊。
今天这个也一样。
明明看见了晚期减速，却只提笔写了几个字，连氧都没给吸一口，就想着交班甩锅。
恨意像冰水似的漫过四肢百骸，她攥紧手里的手术刀，刀刃泛着刺骨的寒光。
见那人踏出防火门，她没有丝毫犹豫，踩着细碎的脚步冲了上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五年的怨气、不甘、委屈全凝在这一刀里，直奔对方颈动脉而去。
“嗤 ——”
刀刃撞上硬物的闷响，不是预想中割开皮肉的触感。
李梅愣了一瞬。那人脖子上围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硬生生挡住了刀锋。她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刀刃立刻调转方向，斜斜朝着心口刺去 。
这一次，没有东西能挡。
刀尖距离白大褂只剩半寸，眼看就要刺进去，楼道侧面的黑暗里突然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白光里骤然凝出一道灰蒙蒙的人影，短发、白大褂、手里攥着一把同款手术刀，眉眼轮廓竟和李梅一模一样。动作虽带着半分凝滞，出刀却精准得可怕，抬手挥刀的瞬间，刚好重重格挡在了沈清身前。
“当 ——”
金铁交鸣的脆响荡开，李梅只觉得虎口一麻，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她又惊又怒，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虚影。
那东西浑身泛着哑光，像从泛黄旧相纸上剥下来的影子，可每一次出刀都刚好踩在她的招式间隙里，她快，虚影就快；她狠，虚影就狠。两人刀光交错，在绿光里划出一道道冷弧，十几招下来，竟分毫不让，僵持在了原地。
李梅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这气息她太熟悉了，是自己，可为什么会有一个自己，
凭空从光影里钻出来，阻止自己？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黑暗里骤然窜出数道银亮细丝，像淬了冷光的长蛇般破空而至。没等她拧身躲闪，导丝已层层缠上她的手腕、腰腹与脚踝，越收越紧，表面泛着的微弱微光死死压住她周身翻涌的阴寒怨气，转瞬便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那道灰色虚影也顺势压上半步，冰冷的手术刀刀尖抬起，稳稳对准了她的瞳孔。
刀锋泛着哑光，离眼球只剩半寸，仿佛再往前一分，就能刺穿她凝聚了五年的灵体。
李梅僵住了。
浑身沸腾的恨意与怨气像被冰水狠狠浇过，翻涌着却不敢再妄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来历不明的导丝，还有这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虚影，手里的刀是真的能伤到她的。
就在这僵持的间隙，脚步声从黑暗里传了过来。
不疾不徐，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
一个女生举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从楼道拐角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冷绿的安全出口光落在她脸上，映不出半分惧色，指尖还稳稳搭在快门键上，黑沉沉的镜头正对着李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楼道里翻涌的刺骨怨气。
她走到几步开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梅怨毒的视线，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压过了楼道里的风声：
“我叫林墨。”
话音落下，她才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页，指尖捏着边缘轻轻展开。纸面带着岁月磨出的毛边，上面深褐色的波形曲线蜿蜒下坠，正是房明浩他们从主任办公室旧档案里翻出的原始胎心监护记录。
风从楼道尽头钻过来，掀得纸页轻轻晃动，每一道下坠的波形都像一根细针，精准扎在李梅执念最痛的地方。
“我们不是来和你拼个你死我活的。” 林墨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普通病历，没有半分挑衅，也没有丝毫惧意，“我知道你有怨气，五年前那场事故，你不甘心，你委屈，你觉得那些把人命当儿戏、把拖延当谨慎的医生都该死。所以我们来，是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像当年科室里的同事一样。甚至，我们可以帮你，把当年没说清的事说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墨指尖轻轻弹了弹手里刚显影的相片。
这时，楼道两侧的黑暗里，陆续亮起了几道微弱的手电筒光。
房明浩、车冯文、方欣欣、高阳依次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绷着紧张的神色，脚步放得极轻。房明浩站在导丝延伸的另一端，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浸着一层冷汗。这卷从介入科得到的导丝是他压箱底的底牌，靠着沾染过特殊执念的微光勉强能困得住灵体，可消耗快得吓人，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他全力维系的结果。
那道和李梅对峙的灰色虚影晃了晃，像被风吹散的旧纸人，轮廓一点点淡化、模糊，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冷绿的光线里。另一边的房明浩也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缠在李梅身上的导丝瞬间失去了光泽，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变回了一卷普通的医用金属丝，落在地上。
楼道里瞬间恢复了最初的局面。
李梅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周身的怨气丝毫未散；而对面站着七个手无寸铁的规培生，连最后两样底牌都已经收了起来。
没人说话，空气里的紧张几乎要凝成实质。
其实林墨她们在赌。
相机定格出来的执念镜像，最多只能维持一两分钟；房明浩那根导丝，也早就到了承载的极限。
刚才那番看似占尽上风的压制，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虚张声势。如果李梅此刻暴起发难，楼道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踏出这扇防火门。
李梅攥着手术刀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她死死盯着眼前这群年轻的规培生，眼里的恨意翻涌，却迟迟没有动手。
五年了。
她困在这阴暗的楼道里整整五年，杀过一批又一批漠视生命的医生，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破口大骂的，见过撒腿就跑的，却从来没有人，敢放下武器，站在她面前说 “我们谈谈”，说 “我们可以帮你”。
风从楼道尽头钻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也轻轻吹动了她发白的白大褂衣角。手术刀的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里，第一次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