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间，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阴冷霉味散了大半，消毒水的气息重新占据了主导，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亮。
规培生们三三两两走进医生办公室，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却少了往日里压在心头的惴惴不安，昨晚一夜平安，既没有凭空响起的哭声，也没有骤然消失的人，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松上一松。
直到李梅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办公室里瞬间静了大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病历夹，神色平淡得像只是来参加常规交班的普通医生。可在场的人谁不认得她？那张印在介绍墙上、又在无数个深夜里化作索命噩梦的脸，此刻活生生站在眼前，冲击力可想而知。高阳手里的笔 “啪嗒” 掉在桌上，房明浩下意识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只有林墨和沈清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们猜到：李梅的执念解了，却没走。
高远站在交班台后，神色倒是没多少意外，像是早就接到了主任的授意。他清了清嗓子，翻开排班本：“从今天起，科室人员重新分组，日常查房、病例书写按新分组走。李梅医生带一组，万丽丽跟她。”
话音落下，万丽丽的脸 “唰” 地就白了。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飘着冷雨的夜班 。
她亲眼看着同组的男生被李梅抹过脖颈，温热的血溅了半面墙。那个男生总帮她带早餐，值夜班时会默默替她守着后半夜，她心里悄悄攒着点好感，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没了。
恨意和恐惧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口，她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没敢当众提出异议。毕竟现在的李梅，是主任认可的带教医生，不再是那个躲在楼道里索命的诡异。
查房的时候，万丽丽刻意落在队伍最后面，离李梅远远的。可李梅业务能力是真的扎实，站在病床边扫一眼监护仪，就能精准说出胎儿宫内储备的问题，伸手摸一下宫缩强度，就能判断产程进展，连跟着查房的高年资护士都频频点头。
万丽丽低着头记病历，笔尖在纸上划得又重又急，心里乱成一团麻。
恨是真的恨，可看着李梅耐心给家属解释病情、弯腰帮产妇掖好被角的样子，又和记忆里那个浑身戾气的索命者重合不起来。
下午的治疗室格外安静，其他人都去病房忙了，只剩李梅在整理器械柜。
万丽丽攥着口袋里的手术刀，在门口站了很久。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没等李梅回头，咬着牙就冲了上去，刀刃直直朝着对方后心刺去。
她的动作不算慢，可在李梅眼里，还是太慢了。
李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轻轻一避就躲开了攻势，指尖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手术刀 “当啷” 掉在了地上。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制力 。
哪怕执念已解，她终究不是普通人类，力量和反应远在规培生之上。
万丽丽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眶瞬间红了，又气又怕：“你放开我！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装什么好人？”
李梅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术刀，递回给她。刀刃对着自己，刀柄朝向万丽丽，动作坦荡得没有半分敌意。
“之前那些事，是我，也不全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执念缠得太深的时候，意识是糊的，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她垂了垂眼，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刀身：“那些人死在我手里，是事实。你恨我，应该的。”
万丽丽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戾气，只有一片平静的愧疚。她攥着刀柄，手指抖得厉害，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出更狠的话。她猛地抽回手术刀，狠狠瞪了李梅一眼，转身快步跑出了治疗室，背影带着点仓皇的狼狈。
与此同时，八楼的主任办公室里，陈子杨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正和意识里的汤红对话。
“李梅的事了了，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汤红的声音带着点释然，“总院那边，你哥应该都安排好了。想去精神科找涂磊抽离意识，随时都能走。”
陈子杨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不急，再待两个月。”
汤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两个原因。” 陈子杨坐直身子，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病区平面图，目光落在防火门外的楼道深处，“第一，李梅只守着这几层的楼道，再往深处还有一对母女的诡异。林墨、沈清她们还在这儿轮转，我不放心，总得盯着点，别刚送走一个，又栽在另一个手里。”
意识里沉默了片刻，汤红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点浸了五年岁月的无奈与沉郁：“那对母女的事，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其实这类诡异，每个科室都有。本质上都是活人心里的执念、愧疚、不甘凝出来的影子， 执念的本人要是困在这儿，还有当面解开的可能；要是人压根没踏进过这个执念世界，就只剩一团没头没尾的怨气在楼道里飘，谁都拿它没办法。”
“那对母女的死，根子在当年管床的主治医生身上。那人出了事以后还好好的，没困进过这个世界半步。没道歉，没面对，他自己的心结不解，这团怨气就永远散不了。” 汤红的声音很平，却藏着深深的无力。
陈子杨点点头说没错，然后语气里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意：“第二嘛…… 当科室主任确实挺爽的。不用天天写病历挨骂，上手术主刀说了算，手下管着一屋子人，比当规培生舒服多了。好不容易有这机会，多体验体验。”
意识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汤红带着点无奈的低笑。
“年纪不大，官瘾不小。” 他语气里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反倒带着点纵容，“想留就留吧。只是记住，别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陈子杨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落进来的天光，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要好好过一把主任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