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这一觉睡到下午才醒。
窗外的天光沉成了灰蓝色，楼道里零星飘着晚交班的脚步声，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带着点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骨节发出一串轻响，两个月绷着的神经彻底松下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点懒意。
他摸出手腕点开积分面板，七千八百多分的数字看着寒酸，但兑换些吃食还绰绰有余。于是，他去自动贩卖机那，买了点酱鸭、热乎的鲜肉包子、两盒温甜的牛奶，还有一兜洗干净的草莓，这些东西他不怎么爱吃，都是以前在宿舍时，林墨和沈清常吃的口味。
他把东西一一摆开，又找了三个纸杯倒上热水，宿舍里很快漫开食物的香气，把两个月没人住的冷清气冲散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翻了两页书，等着人回来。
八点零七分，宿舍门的锁芯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刚推开一条缝，林墨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带着点跑了路的气喘：“沈清你快点，那个大个子诡异又在那绕圈了……”
话说到一半，她抬眼撞见坐在桌前的陈子杨，整个人猛地定在原地，手里拎着的帆布包 “啪嗒” 掉在了地上。
后面的沈清没留神，差点撞在她背上，刚要开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陈子杨？”
林墨的声音有点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她几乎是扑了过来，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伸手就狠狠抱住了他。胳膊收得很紧，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又不见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藏不住的委屈：“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整整两个月，连后勤申领单都翻遍了，连你名字都没见着……”
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陈子杨愣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了声：“这不是回来了么。”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顺手带上门，指尖轻轻攥了攥包带，没上前凑，只是站在桌边笑着开口：“总算回来了，林墨天天念叨你，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她语气轻松，眼底的真切笑意藏不住，只是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是早就习惯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热闹。
好半天林墨才松开手，脸颊有点红，却没半点不好意思，拉着椅子坐到陈子杨对面，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眼睛还盯着他，像是要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吃了两口，她忽然停下动作，眼神里带着点笃定，直直看向陈子杨：“你是不是也去海牙妇幼医院了？”
陈子杨手里的纸杯顿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林墨的精神力向来敏锐，第六感准得离谱，当初在病区里藏得那么小心，还是被她摸到了痕迹。瞒是肯定瞒不住的，可借身汤红、帮着解执念的事牵扯太多，半句都不能往外说。
他索性放下杯子，大大方方点了头，语气半真半假：“是去了趟，执行个秘密任务，细节不能说。”
“我就知道！” 林墨眼睛一亮，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我就说我总感觉你在那，但是总吃不准。甚至我还觉得你是那个汤红主任，有时候做手术的手势、翻病历的姿势，跟你简直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我想你想魔怔了。”
沈清也坐了下来，闻言跟着点头：“我给她说不可能的嘛，她还非要去验证。”
“别瞎猜啦。” 陈子杨打了个哈哈，随手拿起一颗草莓扔给她，“别光说我，你们俩这两个月在产科怎么样？看你们出科鉴定拿了不少积分？”
一提起产科的经历，林墨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从刚进科时夜夜飘在楼道里的母女哭声，到李梅带着执念夜夜索命、连伤好几个规培生，再到她们翻旧档案、找介入科导丝，最后在楼道里拦下李梅，解开了五年前三十七床的事故心结。她讲得绘声绘色，连当时刀刃相撞的脆响、李梅被导丝困住时的眼神都描述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李梅留下来当守夜人、带着规培生练抗蛊惑能力时，语气里还带着点佩服。
沈清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比如万丽丽从怕李梅到慢慢和解，比如最后出科时，他们参与李梅事件嗯对人，每个人的积分都远超预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产科两个月的惊险与安稳都说了个遍，尤其是吐槽汤红的内容额外多。
“说起来那个汤主任也真够冷淡的，” 林墨咬着吸管，皱了皱鼻子，“全程就没见她露过几次面，出事了也不见她管，天天待在主任办公室不知道忙什么。”
“可不是么，” 沈清也附和，“每次去找她签字都冷着张脸，话超不过三句。我们在前面跟李梅对峙，他连面都没露，也太沉得住气了。”
陈子杨坐在对面，听得心里哭笑不得。
他哪是沉得住气，当时他就躲在意识深处，眼睁睁看着她们布局，手心都捏着汗，要不是怕暴露身份，早就亲自下场了。汤红那些冷硬寡言的做派，一半是本人性格，一半是他刻意压着话，生怕多说多错露了马脚。
可这些内情半句都不能说，他只能顺着两人的话，跟着骂了两句。骂完又补了句，语气随意却带着点认真：“没受伤吧？看你们俩这样子，应该都挺顺利。”
陈子杨看着她眼里的光，又瞥了眼旁边安静坐着、嘴角带笑的沈清，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笑着应了声：“好。”
宿舍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三个人身上，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把窗外的夜色与寒意都隔在了外面。
与此同时，总院的分泌科，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奶粉与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装裱好的 “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得眉眼僵硬，正是王玲和她的老公。
王玲坐在主任办公室的真皮椅里，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映出眼底几分琢磨不透的深意。
门没敲，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默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缓步走了进来，随手带上门，隔绝了走廊里若有似无的嬉笑声。
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走到办公桌对面站定，目光落在王玲手边的积分台账上，开口的语气听不出责备，却带着一针见血的准头：
“玲姐，你是不是有点太爱怀疑人了呀。”
“瞧你这话说的。” 王玲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仿佛被说中心事的人不是她，“我这不是想促成一对有情人么。沈清那孩子心细，跟着子杨也能多照顾着点，省得他一个人横冲直撞闯祸。”
“照顾归照顾，往人身体里塞检测器，就有点过界了吧。”
陈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这事是下午才浮出水面的。
陈子杨在精神科治疗室接受意识抽离时，涂磊按流程启动深层体征扫描，仪器忽然捕捉到一枚隐匿在皮下的微型芯片信号。芯片频段做了特殊加密，一看就是内分泌科定制的。涂磊当时没动声色，等治疗结束、陈子杨离开后，才立刻把完整的扫描数据同步给了陈默。
王玲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页纸慢慢摩挲，没再打太极。
安插沈清去陈子杨身边，确实是她一手安排的。她和陈默本就是多年盟友，内分泌科这套 “临时家庭” 的规则体系，甚至是陈默当年帮着她一起搭建完善的。可越是并肩，她越摸不透陈默的底 。
这个人藏得太深，整个医院的规则漏洞、系统逻辑，他似乎都了然于胸，却从来不说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不是有恶意，只是想搞清楚，陈默费尽心机把陈子杨送进各个科室，到底在布什么局。
金鸣计划风声传了这么久，她总得攥住点实在的筹码。
“安插沈清过去，是我的意思。”
半晌，王玲索性摊了牌，语气坦然了不少，“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总有事瞒着我。我想摸一摸你的动态，总不能直接来问你吧。陈子杨是你弟弟，也是你最上心的一步棋，我虽然看了，但也是在帮他。”
她抬眼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老牌玩家的精明，却没什么阴狠：“我没害他的意思。有沈清的日常汇报，再加芯片的生命体征和位置数据，你这段时间的计划，我也摸了七七八八了。”
陈默没生气，甚至神色都没怎么变。他太了解王玲的性子，无利不起早，却也不会轻易撕破脸。
“行，是我越界了。” 王玲见他没发作，心里也有了数，干脆利落地松了口，“我约个时间，把芯片取出来。”
陈默却没接这话，话锋一转，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沈清，是当年凤凰计划失败后，滞留下来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玲点了点头，没什么避讳：“是。当年项目停得仓促，大部分实验体意识都溃散了，她是为数不多能保住完整人格、还能正常参与副本轮转的样本。所以这芯片一旦取出来，系统会判定她脱离观测序列，之前攒的积分自动结算达标，她会直接被传送回现实世界。”
“这人，对你来说，重要吗？” 陈默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要是重要，可以缓一阵再取。”
王玲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留恋：“不重要。能用就用，不能用了，送走就是。这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想拼了命回家的人。”
陈默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她的答复。
“芯片三天之内取掉。沈清的去留，你自己把握。”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走廊的昏黄灯光里。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王玲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露出里面沈清的个人档案。封面上印着 “凤凰计划?观测样本 07 号” 的字样，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随即 “啪” 地一声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