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许婷陡然响起的喊声，林耀满心茫然。
他不过是轻轻拥住情绪崩溃的许婷，全程安分守己，半分逾矩的动作都没有。
可下一瞬，一记硬物重击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钝痛顺着头皮炸开，林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遭了偷袭。
下意识松开怀里的许婷，他猛地回身。
他攥紧拳头正要反击，视线对上来人的那一刻，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许婷的母亲周宝琳，周宝琳手里还竖着一根沉甸甸的晒衣杆。
看清被打的人是林耀，周宝琳反倒愣住了，满眼错愕。
她缓缓垂下手里的晒衣杆，语气又急又懵：“你们俩在干什么？我看到门锁坏了，还以为有人入室抢劫，进门非礼我女儿！”
许婷抬手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红着眼看向林耀，声音沙哑：“林法医，你没事吧？”
林耀抬手揉着发麻发疼的后脑勺，苦笑一声：“还好你妈拿的是晒衣杆，这要是换块砖头，你这会儿就得送我去急诊了。”
“到底怎么回事？”
林耀没有接话，侧目看向一旁的许婷，静待她的答复。
许婷眼下不愿将残酷的真相告知母亲，低声回道：“没什么大事。”
可女儿双眼浮肿、满脸泪痕的模样根本藏不住，再联想到方才进门撞见两人相拥的画面，周宝琳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看着泪流不止的女儿，她真怕女儿当了小三。
周宝琳朝林耀勾了勾手指，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林耀无奈地朝许婷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只能抬脚跟上。
周宝琳直接将林耀带到了屋外走廊。
双手叉腰，满脸愤慨地死死盯着林耀，她眉头拧成死结：“你跟我女儿到底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复杂，一时半会儿很难解释清楚。”林耀面露为难。
周宝琳刻意压低嗓音，语气带着逼问：“你是不是，跟我女儿发生关系了？”
“绝对没有！”林耀立刻出声辩驳，神色郑重，“我和你女儿从头到尾只是同事，仅此而已。”
这番说辞，周宝琳半个字都不信。
她眸光沉沉，语气发凉：“这段时间你们走得过分亲近，我女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哪个男同事走得这么近。她没谈过恋爱，心思单纯，说不定就是被你哄骗了。姓林的，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不然我直接去找你单位领导说理！”
面对这番带着威胁的诘问，林耀满心苦涩，耐着性子解释：“我之前给你女儿打电话，察觉到她情绪极差，放心不下，才特地赶过来，我是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那她好好的为什么伤心？”
“具体缘由我不方便多说，您稍后亲自问她就好。”
“说到底，肯定是你欺负她了！”周宝琳猛地瞪大双眼，语气笃定，怒意直白写在脸上。
“我真的没有。”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许婷缓步走到玄关门口。
她直直望向盛怒的母亲，声音平静却沉重，一字一句道：“我爸死了，这就是我哭成这样的原因。林法医过来，只是担心我崩溃自残，特地过来安慰我而已。”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周宝琳浑身一震，踉跄着连连后退。
她的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只能慌忙伸手死死抵住墙面稳住身形。
林耀心头一沉，他万万没想到许婷会说出真相。
周宝琳本就常年承受丈夫失踪的煎熬，心理承受能力远不如强忍悲痛的许婷。
此刻骤然得知噩耗，极易彻底垮掉。
可转瞬他又懂了许婷的用意。
许婷别无选择，唯有坦白一切，才能替自己洗清所有嫌疑，化解这场误会。
扶着墙壁缓了十数秒，浑身脱力的周宝琳终究撑不住，缓缓蹲坐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
林耀快步上前，伸手将周宝琳搀扶起身，轻声安抚：“目前只是高度疑似，鉴定结果要后天才出，骸骨不一定是许叔，您先别太过绝望。”
周宝琳脸色一瞬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从头到尾告诉我。”
“先进屋再说。”
林耀扶着失魂落魄的周宝琳走进客厅，安顿母女二人在沙发落座。
至于他，侧身站在一旁。
深吸一口气，他才缓缓道出凤头山发现无名尸骸的全部经过。
周宝琳静静听着，头颅越垂越低，垂在膝头的双手十指不断收紧。
待到林耀全部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
她眼底没有汹涌泪水，只剩一片极致的沉寂。
眼神却异常坚毅，周身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发抖。
“你们警方，一定要把凶手捉拿归案，让他偿命！”周宝琳咬牙出声，字字沉重。
“伯母您放心，”林耀神色肃穆，郑重承诺，“我们绝不会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周宝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满心酸涩，面露愧色：“刚才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
“没事，换做任何一个母亲撞见那样的场面，都会多想。”林耀温和一笑，“你们母女好好聊聊，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
见周宝琳起身要相送，林耀连忙抬手拦住：“不用送，你们留在家里平复一下情绪，照顾好彼此。”
说完，他朝许婷递去一抹宽慰的浅笑，转身快步离开。
林耀走出去后，方才强撑已久的周宝琳瞬间卸下所有力气，浑身脱力般靠在沙发靠背上。
她转头看向双眼红肿的女儿，伸手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嗓音沙哑又疲惫。
“你爸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他要是活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回家。自打他失踪开始，我心里早就有数，他大概率是遇害了。一开始的一年里，只要温江出命案，我每次都会忍不住盯着新闻反复看，心里矛盾得要命。我既希望死者是他，了结这份遥遥无期的煎熬。又万般期盼不是他，留一丝渺茫的念想撑着自己。如今尘埃落定，我心里痛得要命，可眼泪早就流干了，早在他失踪那段日子，我就哭尽了。”
许婷埋在母亲怀里，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恨意：“妈，我一定会查到真凶，让他伏法认罪，绝不会让我爸白白枉死！”
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透出刺骨狠戾。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周宝琳轻叹一声，满心悲凉，“明天我联系你大伯母，挑个吉日安置骸骨。葬礼就不办了，你爷爷奶奶年过八十，身子孱弱，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我们不能刺激两位老人。”
“妈……”许婷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撕扯，“我一想到我爸死后，还被人割走内脏，心里就堵得喘不过气。那一刻我甚至偏激地想，真想把凶手绑在手术台上，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一片片割掉他的内脏，让他尝尝这种剜心之痛。”
话音落下，许婷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一僵。
她此刻滋生出的极端念头，和连环案凶手的残忍行径，何其相似？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洞悉凶手的本心。
极致残忍从不是天生暴戾，而是深陷痛彻心扉的绝望。
那是被恨意逼到歇斯底里之后，滋生出的极端疯狂。
这一刻，她终于读懂了丁瑶，理解了丁瑶犯下累累罪行的根源。
可理解，从来不代表认同。
丁瑶满腔的痛苦，不该转嫁到无辜之人身上，更不该狠狠伤害林耀。
许婷暗自思忖，要是换做自己，绝不会在牵绊旁人的前提下行凶。
倘若孑然一身，所有罪孽自己一力承担，才不算伤及无辜。
许婷沉神思索之际，身旁的周宝琳轻声开口，打散一室沉郁：“陪妈喝点酒？”
“好。”许婷不假思索应声，卸下所有紧绷，“明天周六不用上班，今晚索性喝个大醉，一醉解千愁。”
“行。”
周宝琳应声起身，抬脚正要走向厨房取酒，脚步顿住，转而走到门边。
她望着损坏的门锁，轻轻合上房门，低声感慨：“林耀这孩子，品性确实不错，可惜早早成家了。要是他单身，我是真心盼着，你们俩能走到一块儿。”
周宝琳的话音刚落，虚掩着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幸好她及时往后退了两步，否则肯定要被门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