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不知存续了多久，赵同终于缓缓恢复了意识。
耳边先传来规律的“滴滴”仪器声，紧接着，干涩刺痛的窒息感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惨白的顶灯。
他鼻尖插着一根氧气管，微凉的气流持续输送进来。
他转动眼珠环顾四周，才确认自己正躺在医院病房里。
昏迷前的记忆只剩下地下室弥漫的浓烟，他是被烟火熏晕的。
后续发生的一切，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抬眼看向手腕的手表，屏幕显示凌晨三点。
算下来，他昏迷的时间不过四个小时。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林耀快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赵同嗓音沙哑，刚吐出几个字：“黑头怎……”
咽喉骤然传来一阵剧烈干涩刺痛，他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起来，余下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
“赵队先别说话。”林耀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先好好静养。”
浑身酸软无力的赵同根本无力僵持，缓过一阵咳嗽后，依旧低声追问：“黑头怎么样了？”
“他没事，在隔壁病房休息呢。”林耀立刻应声安抚。
听到这话，赵同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的焦灼散去大半。
不多时，护士推门而入。
护士熟练地调试氧流量，逐项检查赵同的生命体征。
见他清醒，护士语气轻快地宽慰道：“别担心，就是密闭空间缺氧，吸入了些许烟尘，没有大碍。刚苏醒头晕，口干，浑身乏力都是正常反应，安心吸氧静养就行，观察一天无异常，明天就能办理出院。”
赵同轻轻颔首，缓缓调整呼吸。
他没有濒死的剧痛，只剩满身脱力的酸软，还有头脑昏沉的疲惫。
相较于地下室那场绝境凶险，此刻的不适感，早已微不足道。
林耀接了一杯温水，坐到床边，小心翼翼扶着赵同，喂他慢慢喝下。
润过干涩的喉咙，赵同气息稍稳，轻声问道：“是谁救了我和黑头？”
“情况是这样的。”林耀放缓语速，仔细叙述，“快十一点的时候，周川在工作群里说打不通你和黑头的电话，问我们有没有你们的消息。李毅达说你们二人单独出了外勤，我们当即察觉不对劲。多方打听后，我们才得知你们去了金鼓村，所有人立刻就从家里赶了过去。途中周川看到当地消息，说村里那个废弃已久的废品站突发火情，村民正在全力灭火，我们便直奔废品站。等我们赶到现场时，明火已经被消防员扑灭，你和黑头刚被救援人员用担架抬出来。”
听完始末，赵同眉心微蹙，低声追问：“地下室的物证呢？”
“大部分都被大火焚毁销毁，残存的少量物证，已经被周川他们带回支队检验了。”
“这凶手太过狡猾。”赵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后怕与愤慨，“一边纵火销毁所有罪证，一边存心把我和黑头困在地下室，置我们于死地。”
“赵队，你们是落入凶手设置的陷阱里了？”
林耀问出口后，赵同先是轻轻点了点头，之后用沙哑且缓慢的声音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林耀正要开口接话，病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赵同的妻子林黛安急匆匆闯了进来，满脸怒容，眼眶却通红湿润，挂着未干的泪痕。
“我早就叫你别干这份工作了！你偏不听！”林黛安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又气又怕，“刚才那情况，我差点都要联系殡仪馆了！”
面对妻子的怒火与担忧，赵同只是轻轻低下头，默然不语。
林耀素来知晓，林黛安一直极力反对赵同从事警察这份高危职业。
眼下林黛安情绪激动，要是继续争执，只会影响到赵同休养。
所以他连忙出声劝解：“嫂子，赵队刚醒，身体还虚，需要静养，要不你明天再过来探望？”
这话瞬间惹恼了林黛安，她狠狠瞪了林耀一眼，语气执拗：“他是我老公，不是你老公！他现在最该陪着的人是我，不用你操心！”
被直白怼回，林耀一时语塞，只得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言。
这时，赵同抬眼，对着林耀温和地摆了摆手。
林耀会意，顺势开口：“那赵队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反手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只剩夫妻二人，林黛安坐在床边，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道：“我真的想不通。天底下安稳的工作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选这份拿命冒险的差事？天天忙得连轴转，节假日随时出警，薪水平平，到底哪里值得你豁出性命去拼？”
看着妻子泪眼婆娑的模样，赵同心头一软，轻声缓道：“如果所有人都贪生怕死，没人愿意挺身而出，那这份责任谁来扛，这个社会又该怎么办？”
“可我怕啊！我怕你出事！”林黛安红着眼眶，声声哽咽。
赵同看着妻子，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宽慰：“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吗？”
见丈夫历经凶险，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林黛安又气又心疼。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赵同放缓语调，温柔开口，“那时候你最喜欢看我穿警服的样子。说我平日里看着散漫随性，一穿上警服，就一身正气，格外精神。那时候的你，活脱脱就是我的小迷妹。可日子久了，你眼里就只剩不满了。现在我每次回家，耳边都是你的唠叨，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我不是对你不满，我是对这份工作不满！”林黛安急忙辩驳。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赵同轻声致歉，抬手轻轻握住妻子的手腕，动作温柔又愧疚。
“随便你了。”林黛安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你执意要继续干，我拦不住你，往后我的唠叨也不会少。等你哪天平安退休，我就彻底不啰嗦了。”
话音落下，她俯身轻轻趴在赵同的胸膛上。
胸口被压住，呼吸难免有些不畅。
但赵同没有推开分毫，反而抬起手，轻轻拥住了妻子，静静温存。
与此同时，病房外的走廊里，林耀脸色凝重阴沉，独自搭乘电梯前往重症监护区。
抵达十一楼重症病区，他快步走向护士站台。
周川和李毅达正并肩站在台前等候，二人皆是面色沉重，气氛压抑。
林耀快步上前，压着心底的不安急声问道：“黑头怎么样了？”
听闻问话，周川与李毅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颓然。
林耀心头一沉，眉头骤然紧锁，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不等他再度追问，周川嗓音沙哑，艰难开口：“医生说，黑头脑部严重缺氧，大概率……可能醒不过来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轰然砸落，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林耀的心脏。
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毅达紧随其后，补充着残酷的真相：“要不是黑头用身体护在赵队面前，赵队可能也醒不过来。”
林耀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晦涩沉重：“不应该这样的……黑头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
“都怪我们！”周川满心自责，语气烦躁又懊悔，“是我们疏忽了！要是我们当时跟着一起去，或者留一个人在地面接应，黑头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这事不怪你们，” 林耀连忙开口安抚，“只怪凶手太过狡猾。”
话音刚落，李毅达开口问道：“赵队醒了吗？”
“醒了，” 林耀应声答道，“精神状态还算稳定，估计明天就能办理出院。黑头的事，先瞒着他。明天他要是问起，你们俩就说黑头在别的病房休养。实在不行，明天你们干脆都别过去探望，免得说错了话。”
周川和李毅达听完，齐齐点头应下。
正说着，林耀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出来瞥了眼来电显示，见是妻子打来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