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林耀这么一问，赵同的眉头皱得更紧，缓缓开口道：“半年前，她还是章州市刑侦支队法医室副主任。她丈夫当初死在车里，负责尸检的是另一名法医。当时定论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加上死者前一晚和朋友酗酒，醉得不省人事，警方最终判定，他是醉酒后紧闭车窗在车内开着空调熟睡，意外中毒身亡。只是……”
见赵同话至中途突然停顿，林耀心生好奇，立刻追问：“只是什么？”
赵同轻轻叹了口气，道出了关键隐情：“家暴、出轨、长期虐待，这是她丈夫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听闻此言，林耀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他完全没有想到，大学时期开朗明媚的高学姐，居然有这么不幸的婚姻。
稍作沉吟，林耀问道：“所以警方怀疑，她丈夫的死和她有关？”
“只能说她具备充足的作案动机。除此之外，死者那辆车的车钥匙，自始至终都下落不明。”
林耀稍一梳理，已然理清了其中的关键：“我大概明白了。警方的推测应该是，死者上车后，她从外部锁死车门，同时拿走了车钥匙。”
“真正的疑点恰恰就在这里。”赵同刻意顿了顿，道出核心疑点，“那辆车只能用实体钥匙解锁，不支持手机操控。按照常理，死者想要上车，必然要用钥匙打开车门。开门之后人坐进车内，钥匙本该留在死者身上，可车上没有，警方还翻遍了他家，他的工作单位，甚至是他当晚去过的夜宵摊位，却都没能找到那把钥匙，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最最关键的是，当时路人发现车内异常时，车子还处于怠速且开着空调的状态。那就说明，百分百有人把车钥匙给拿走了。”
“可是。”林耀辩解道，“如果是她做的，她也没有必要拿走钥匙吧？”
“有人拿走车钥匙，警方因此推断这是一起精心伪装成意外事故的谋杀。”赵同继续说道，“再加上他们夫妻俩常年不和，警方会怀疑她也很正常。警方第一次找她做笔录的时候，她显得格外冷静，就仿佛是家里死了一只鸡一只鸭。”
“高学姐应该不会做出杀夫这种荒唐事……”
赵同闻言淡淡一笑，提醒道：“所以我刚才说的这些，你记在心里就好，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
“我心里有数。”林耀当即应下。
半小时后，赵同驾车驶入松谷县刑侦大队院内。
值班警员将他们引进休息室，贴心泡好了热茶。
在问他们是否需要先去招待所休息，被他们婉言谢绝。
足足等候了一小时，赵同接到了吴春喜的电话。
得知死者李成强的遗体已经转运至法医室，赵同当即安排林耀和陈心悦前去尸检。
两人刚走出休息室，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高雅茹依旧戴着口罩，眉眼温婉，气质沉静。
想起赵同先前的叮嘱，林耀压下心中的复杂心绪，脸上的笑容略显不自然，开口问候：“高学姐好。”
高雅茹眼眸微弯，语气温柔却带着职业分寸：“在单位，你得叫我高法医。”
林耀立刻调整状态，笑容坦然：“好，那就麻烦高法医带路，我们一同过去做进一步尸检。”
“两位请随我来。”
高雅茹说完，转身朝着右侧楼道走去。
林耀紧随其后，陈心悦则跟在林耀身侧。
一路走着，陈心悦心底满是纠结。
赵同刚刚所说的种种疑点，她尽数记在心里。
她在想着，高雅茹本身就是法医，深谙尸检原理与刑侦漏洞。
要是高雅茹真的动手，想要做到杀人无痕，规避所有证据，恐怕并非难事。
虽然心底百般疑虑，但她的观念和林耀一样，这位遭遇过不幸的学姐，不会是残忍的凶手。
怀着满心疑虑，三人抵达四楼法医室。
做好尸检前准备工作，他们才依次走进法医室。
整整一小时，三人通力合作，完成了对李成强遗体的细致复检。
最终勘验结论，和初步尸检结果基本一致。
唯独胃内容物的毒性筛查报告，需要等到次日上午才能出具。
高雅茹留在解剖室收尾善后之际，林耀与陈心悦则先行离开。
来到一楼，陈心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赵队刚才说的那些疑点，你觉得是真的吗？”
“一切以警方的正式结论为准。”林耀语气平和，态度坚定。
“可问题是，”陈心悦微微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很多案子就是因为缺少实锤证据，最后只能依照疑罪从无的原则不了了之。高法医本身就是内行，她太清楚怎么规避调查了。我真的很难不怀疑，只是我也不希望她真的是凶手。她的婚姻实在太苦了，说是水深火热都不为过。”
“我再说一遍，”林耀微微蹙眉，加重语气，“尊重警方结论，不要胡乱猜测。”
陈心悦听出林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好乖乖闭了嘴。
此刻的四楼窗前，高雅茹静静伫立。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两人的身影上，神色晦暗不明。
快走到休息室门口时，林耀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心悦随即驻足，疑惑问道：“师父，怎么了？”
“你先回休息室休息，我找个地方抽根烟。”
“休息室里不就能抽烟吗？”陈心悦满脸纳闷。
“顺便透气透气。”
林耀对着陈心悦浅浅一笑，转身往回走。
看着林耀折返的背影，陈心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什么透气抽烟，分明是去找老学姐叙旧……”
走到法医室所在的楼房下，林耀点燃了一支烟，静静伫立在原地等候。
十分钟不到，电梯门缓缓打开，戴着口罩的高雅茹缓步走了出来。
看见林耀，高雅茹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笑着开口：“学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特意在这里等你。”林耀掐灭烟蒂，坦然一笑，“算下来，我们已经十二年没见了。”
高雅茹闻言轻轻摇头，眉眼带笑：“学弟，你记错了，六年前你不是回过母校吗？”
“是回去过，但我并没有见到学姐你。”林耀如实说道。
“我当时看到你了。”高雅茹眼底笑意温润，“只是你行色匆匆，我没来得及上前打招呼。”
“抱歉，我当时应该走慢一些。”
高雅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熟稔的感慨：“你这家伙，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有礼貌。”
林耀顺势邀约：“学姐，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顿便饭？”
“吴队长有组织饭局，但我有事没去。”高雅茹稍作思索，温柔回道，“如果你今晚不急着返程，我们可以晚点一起吃个夜宵。”
“可以。”林耀应声答应，又问道，“学姐你的手机号，还是之前那个吧？”
“一直没换，晚上我联系你。”
说着，高雅茹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随后她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走远。
看着高雅茹的背影，林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虽然疑点重重，但他学姐不可能是杀人凶手吧？
伫立原地静默了两分钟，他才转身朝着休息室走去。
刚踏进休息室，他便听见赵同笑着对着电话那头说道：“牛！吴队长你这效率也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