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進了養心殿，坐下來，喝了一口茶，茶是剛沏的，燙得他舌尖一麻，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擱得重了，盞托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甦培盛站在旁邊，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雍正閉了閉眼，把胸口那團火往下壓了壓，從壽康宮出來這一路，他走得快，風灌進領口里，涼颼颼的，可那點火氣愣是沒壓下去。
他睜開眼，吩咐甦培盛︰“去，秘密召太醫，先找章太醫，然後再偷偷把劉太醫叫到養心殿來，別讓旁人知道。”
甦培盛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快，但走的是偏道，特意繞開了御花園和幾條熱鬧的宮道。
章太醫這兩天正好听著宜修的話，在太醫院里待著，哪兒都沒去。
甦培盛來傳話的時候，章太醫正坐在案後翻藥典，聞言立馬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把藥箱提上，屁顛屁顛地跟著甦培盛走了，路上他還小聲問了甦培盛一句︰“皇上臉色如何”，甦培盛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章太醫心里咯 了一下，但腳步沒停。
進了養心殿，章太醫跪下請了安，雍正沒讓他起來，直接把那張方子從桌上拿起來，甦培盛遞了下去。
章太醫膝行兩步，雙手接過，低頭一看，心里就明白了，這不就是宜修告訴他的那張方子嗎？馬麝、藿香、丁香、沉香，配伍一字不差。
他低著頭，把那方子看了兩遍，然後抬頭，臉上擺出一副又驚又怕的模樣，“撲通”一聲磕了個頭，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回皇上，這張方子……是避孕的方子，還是一個非常高明的避孕方子。”
雍正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方子會對女子有害嗎？”
章太醫立馬搖頭，搖得又急又懇切︰“不會！皇上明鑒，這方子主要是避孕，里面的馬麝格外珍貴，甚至能讓女人強身健體，不但無害，反而有益身體。”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臣在太醫院這些年，見過不少避孕的方子，像這張這樣溫和又有效的，實屬罕見，不知皇上從何處得來？若是用于後宮，倒是一樁好事。”
雍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章太醫的後背忽然有些發涼，他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了，雍正擺了擺手︰“退下吧。”
章太醫磕了個頭，爬起來，提著藥箱退出去了，出了養心殿的門，他才敢抬手擦汗，後背的衣裳已經洇濕了一片。
他走遠了，甦培盛才湊上來，低聲說了一句︰“皇上，章太醫走遠了。”
雍正“嗯”了一聲，然後說︰“去，把劉太醫叫來，別讓人看見。”
甦培盛轉身出去了，這回他繞得更遠了，劉太醫正在藥房里打瞌睡，面前攤著一卷醫案，筆擱在硯台上，墨都干了。
甦培盛推門進去，劉太醫睜開眼，看見是他，慢悠悠地坐直了︰“甦公公？”
甦培盛壓著聲音︰“皇上召您，悄悄的，別讓人看見。”
劉太醫沒多問，站起來理了理衣裳，跟著甦培盛走了，他走得慢，腿腳不如年輕人利索，甦培盛也不催，就在前頭領著路，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兩個人從後殿的小門進了養心殿，甦培盛讓劉太醫在偏殿等了一會兒，自己進去稟報。
雍正把那張方子遞下去，劉太醫接過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他看方子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看一遍就完了，他看完了還要再從頭看第二遍，手指頭在紙面上順著藥名一行一行地劃過去，嘴里念念有詞。
劉太醫忽然“嘶”了一聲，抬起頭來︰“妙啊，不知皇上從哪里得來的方子？這怕是前朝才能有的東西。”
雍正問他︰“怎麼說？”
劉太醫指著方子上的馬麝，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給徒弟講醫理︰“這張方子霸道陰狠，馬麝配著香料，會不斷在女人剛懷胎的時候就打掉，婦人還只會以為是葵水來了，而這里面馬麝會讓人氣血旺盛，有著強身健體的作用，婦人更不會以為自己是小產。”
他頓了頓，手指移到沉香那一行，“要是用來避孕，也不是不行，只不過會慢慢熬干婦人的氣血，要是平時再喜食寒涼之物，怕是癸水之時會痛不欲生。”
雍正的眼神犀利起來，他盯著劉太醫的臉，一字一頓地問︰“這香料到底是避孕，還是小產？”
劉太醫迎著雍正的目光，眼神清明，絲毫不心虛︰“小產的好香。”
養心殿里安靜了一瞬，雍正坐在龍椅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劉太醫低下頭，把那方子擱回桌上，退了一步，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幾息，雍正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這方子，朕要你改，馬麝減半，加幾味溫和的藥材，只留避孕和強身的功效，改好了，方子直接遞到朕手里，別經旁人的手。”
劉太醫應了︰“臣遵旨。”
他提著藥箱退出去的時候，雍正又叫住了他︰“劉太醫。”
劉太醫回頭。
雍正看著他，說了一句︰“你今日來養心殿的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劉太醫點了點頭︰“臣明白。”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子還是不緊不慢的，可出了養心殿的門，他攥著藥箱提手的那只手，指節有些發白。
等劉太醫走了之後，雍正一個人坐在龍椅上，殿里沒點燈，只有窗紙外透進來的一點灰蒙蒙的光，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手里捏著那張方子，捏了很久，久到紙面上起了皺。
過了好一會兒，張德海回來了，身後還跟著粘桿處的夏刈，夏刈跪下行了禮，聲音不高不低︰“回皇上，奴才已經叫人暗中盯著章太醫了，另外，奴才找了外頭幾位大夫，把那張方子給他們看了，幾位大夫的說法一致，馬麝配上那幾味香料，確有流產的功效，若是婦人已懷胎，聞久了便會落胎，若未懷胎，便是一味極好的避孕香。”
雍正听完，沒說話，他把那張方子擱在桌上，鋪平了，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德海和夏刈，聲音涼涼的︰“張德海，你從粘桿處挑幾個人，安排到三阿哥和四阿哥身邊，絕不允許他們出一點事。”
張德海連忙應了。
雍正又看向夏刈︰“你去查章太醫，查他最近跟誰來往，查他家里有沒有人突然多了一筆銀子，但是先留著他，別打草驚蛇。”
夏刈也應了，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靜下來，雍正靠回椅背上，閉上眼，手里轉著那串佛珠，珠子一顆一顆地滑過去，越轉越慢，最後停在了掌心里。
劉太醫的醫術高明，沒過幾日，歡宜香調制好了。
雍正大張旗鼓地賞了下去，他讓甦培盛傳話到東西六宮，說這歡宜香是獨屬年世蘭的香味，旁人不得僭用。
甦培盛親自捧著那只錦盒去了翊坤宮，盒子里擱著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香丸，用蠟紙裹著，上頭印著內務府的戳記，他站在翊坤宮正殿里，把雍正的旨意念了一遍，聲音又尖又亮，滿院子的人都跪著听。
年世蘭笑著接了，她接過錦盒，低頭看了一眼里頭的香丸，嘴角彎了彎，朝甦培盛抬了抬下巴︰“替本宮謝皇上恩典，就說本宮喜歡得很，今兒晚上就點上。”
甦培盛笑著應了，退了出去。
年世蘭轉頭就讓頌芝把香爐捧過來，當場就點了一爐，香丸擱進爐里，拿火折子引了，蓋上爐蓋，青煙從鏤空的蓋眼里裊裊地升起來，散在殿里，一股子清甜溫潤的香氣漫開來。
年世蘭靠在引枕上，閉著眼嗅了嗅，滿意地“嗯”了一聲︰“好聞，比從前內務府送的那些都強。”
年世蘭滿意的享受著歡宜香，更享受著這獨一份的寵愛！
靈芝早就偷偷和劉太醫聯系過了，劉太醫把改過的方子遞過來的時候，靈芝看了兩遍，確認馬麝減了大半，加了幾味溫和的藥材，剩下的劑量只夠避孕和強身健體，不會傷身子，更不會造成流產，就是孕婦聞了也沒事。
當然，這些情況雍正也知道，他親自盯著劉太醫改的方子，又讓夏刈找了好幾個大夫驗過，才讓內務府制了香丸，他賞下去的，是改過之後的歡宜香，宜修遞上來的那張方子，被他鎖在養心殿的暗格里，再也沒讓旁人看過。
靈芝站在殿角，看著香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心里閃過一絲笑意。
這煙清清淡淡的，散在空氣里，聞著倒是安神，也不知道這一回特制的歡宜香，會不會讓小產的甄𤅷P 獍 br />
畢竟上輩子還能說是歡宜香聞多了，這回可不一樣了，香是皇上親賜的，方子是劉太醫改過的，劑量溫和，孕婦聞了也沒事，甄𥋘鴃@竊儺﹝ 刪捅鶩 頤腔 錟鍔砩俠盜恕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