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符咒激活之後的第二天，耕四郎在廊下坐了一上午，喝茶，看院子里的樹，沒說話。羅西坐在他旁邊，不知道該不該問。快到中午的時候，耕四郎站起來，拍了拍和服上的灰，走進道場，從架子上拿了一把木刀——不是藍線那把，另一把更重的。
進來。
羅西跟著他走進道場。耕四郎站在道場中央，兩腳分開，側身，舉刀。動作很慢，慢到羅西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怎麼放上去的、手腕怎麼轉的、肩膀怎麼沉的。
看清楚。
他揮了一刀。從上而下，干淨得沒有聲音。刀在半空停住的時候，刀尖沒有一絲晃動。他收刀，退後一步，看著羅西。做一遍。
羅西站到那個位置上，舉起刀。照著耕四郎的動作，從上往下劈了一刀。肩膀歪了，刀偏了，落點不穩。
重做。
他又做了一遍。肩膀還是歪的。
重做。
第三遍。第四遍。到第十遍的時候，他的肩膀已經開始酸了。到第二十遍的時候，胳膊在發抖。耕四郎站在旁邊，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是看著，等他做完，然後說。
那天上午，羅西把那一刀劈了兩百三十七遍。最後一次劈下去的時候，他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刀尖戳到地板上，撐著沒倒下去。他喘著氣，汗從額頭淌下來，砸在榻榻米上，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耕四郎走過來，蹲下，伸手把他手里的木刀拿走了。中午了。去吃飯。
羅西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是軟的。他走出道場的時候，兩條胳膊像兩條灌了鉛的繩子掛在肩膀上，動一下都疼。他坐在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連碗都端不起來。耕四郎把粥端過來放在他旁邊的木板上，遞給他一個勺子。羅西看了一眼勺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拿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抖。
明天還練嗎？耕四郎問。
羅西低頭喝了一口粥，燙了一下舌頭，嘶了一聲。……練。
耕四郎沒再問了。他回廚房了，鍋碗的聲音隔著一堵牆響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羅西比前一天早了半個時辰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胳膊，還在酸，但比昨天好一些了。他走進道場，站在昨天站過的位置上，舉起那把重木刀。耕四郎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已經站在那兒了。兩人對視了一下。耕四郎沒有說話，走到他對面站定，舉起了自己的木刀。
今天劈五百刀。
羅西看著他的臉，沒有問能不能少一點。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舉起刀。……好。
那天他劈了四百七十三刀。最後二十七刀是斷斷續續劈完的——每劈一刀要停下來喘三口氣，胳膊抖得像篩糠，刀快要脫手了。但四百七十三。他後來趴在榻榻米上，臉貼著地板，汗把面前一尺寬的榻榻米全浸透了。耕四郎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羅西听見他說了一句︰以前我師父教我，第一天一百刀，第二天兩百刀。第三天我手腕腫了，哭著說練不了了。我師父說，哭完了再練。
羅西把臉從榻榻米上抬起來，側頭看他。耕四郎坐在旁邊，面朝道場的大門，外面的陽光照進來，把他圓眼鏡的鏡片照成兩個亮亮的圓片。
你比我強。耕四郎說，明天加到六百。
羅西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又趴回去了。
第三天六百刀。第四天六百五十刀。第五天七百刀。耕四郎每天加的幅度不大，但從來不減。羅西的胳膊從第三天開始就抬不起來了，但他還是抬起來了。馬符咒在他掌心暖著，暖流每天夜里流過他的手臂，把那些撕裂的肌肉縴維一點點修好，第二天早上醒來，他又能動了。
第六天，耕四郎在院子里看他劈完最後一刀，羅西沒有倒下去。他撐著刀站著，胳膊在抖，但兩條腿是直的。耕四郎看了他一會兒，說了一句︰今天再加二十。羅西沒有吭聲。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刀。
那天他劈了七百二十刀。劈完之後他站在道場中央，木刀拄在榻榻米上，低著頭喘。過了大概五分鐘，他抬起頭來，發現耕四郎已經不在道場里了。但廊沿下的木板台上放了一碗綠豆湯，蓋子半掀著，還在冒熱氣。他走出去坐下來，端起碗慢慢喝。甜絲絲的，里面放了一點冰糖。掌心的馬符咒靜靜暖著，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心髒。
那個春天，他再也沒有數過自己一天劈多少刀了。因為耕四郎不再告訴他數字了。只是每天早上去道場，耕四郎站在里面等他，然後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做，一個學，一個做錯了重來，一個看完了說。累了就歇，歇完了繼續。
四月底的時候，羅西已經能連續劈完上午的功課而胳膊不抖了。五月中旬的時候，耕四郎教了他第二刀——從下往上的撩。整個六月他練的是橫斬。七月把三刀連在一起，成了第一套連貫的型。
那個夏天他長高了兩指。手臂上多了一層薄薄的肌肉，不是那種鼓起來的，是貼骨的、緊實的、像老藤一樣包著骨頭的那種。掌心的繭子從一層變成了三層，握刀的時候不再磨手了。馬符咒的暖意每天早上準時涌上來，把他的身體修好，讓他第二天還能繼續。
有一天晚飯後，他坐在廊下擦那把舊木刀。藍線的纏柄有地方松了，他拿了一卷新線，試著重新纏。耕四郎走過來，在旁邊坐下，伸手把刀接過去，拆掉他纏了一小半的線，重新開始纏。羅西在旁邊看著。耕四郎的手很穩，一圈一圈，間距均勻，末端收緊，壓平，收尾。
纏刀柄這種東西，不急。耕四郎把刀遞回給他，急就纏不緊。
羅西接過來，摸了摸新纏好的部分，貼在手掌里，舒服得像長在上面了。師父。
我什麼時候能踫真刀？
耕四郎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等你把這把木刀用成真刀的時候。
羅西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耕四郎已經轉身往屋里走了。等你握著它的時候，不想著它是木頭的時候。自己悟。
羅西低頭看著手里的舊木刀，翻來覆去看了看。他試著握緊，再松開，再握緊。木頭是涼的，磨得光滑的地方泛著溫潤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放在膝蓋上，靠著廊柱看院子里的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不想著它是木頭。但他覺得不用急。他還有時間。他還要練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