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
斯摩格喘着气看着他：“你说。”
“你出刀的时候，脑子在想‘这一刀要打到’。太晚了。等你想到的时候，你的手才开始动。慢了。”
斯摩格握着竹刀：“那应该什么时候想？”
“不想。练到你的手自己会动。”
罗西把竹刀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刚来的时候，十刀里有八刀是乱的。现在十刀里有两刀是乱的。快了。”
斯摩格沉默了一会儿，把竹刀放了下来。
“……你用了多久？”
“多久？”
“练到你不用想就能动。”
罗西想了想：“不记得了。两三年？可能更久。”
斯摩格没接话。他把竹刀放回了架子上，转身走了几步。
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又停下，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刚才接我的刀，用了多少力？”
罗西正在解手上的绑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三成左右。”
斯摩格没再问了。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但肩膀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第二天早上训练场上的晨跑，斯摩格跑在罗西后面。
他跑了两圈之后开始加速，加到和罗西并排，然后又加速，慢慢跑到了他前面，然后保持那个速度继续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罗西没有追上去，跑完了他那圈数就停下来，弯腰解开腿上的铁饼，拆下来放好。
他抬头的时候斯摩格已经从水龙头那边冲完水走过来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留下了一句话：“明天练完刀，再打一场。”
“行。”
斯摩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的刀，会比今天快。”
罗西把铁饼拎起来，掂了掂重量。
“那我等你。你慢了我也会等你。”
斯摩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罗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饼，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斯摩格的背影——那个白头发小子正用手腕擦着额头上的汗，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食堂里罗西端着第五碗饭坐下的时候，斯摩格坐在他对面，端着碗，默默吃饭。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和各自面前冒着热气的碗，谁都没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干净又利落。
罗西开始跟老兵对练体术，是在斯摩格来的第三天。
起因很简单。
那天下午训练场上几个老兵在练擒拿和摔投，罗西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被其中一个叫铁脊格伦的看见了。
铁脊格伦是分部里资格最老的士官，四十出头，一身结实的横肉，在海军干了快二十年。
他朝罗西招了招手：小子，看什么呢？下来试试？
罗西走下场。
铁脊格伦拍了拍手，站到他面前：空手，不用刀。把我撂倒算你赢。
结果罗西被撂倒了。
第一次在仓库后面对练体术的时候，他被铁脊格伦用一个过肩摔砸在地上，后背撞在石板地上闷响了一声，震得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铁脊格伦的膝盖已经压在了他后背上。
空手跟拿刀不一样。刀是手臂的延伸，你练了这么多年，刀跟你长在一起了。但空手的时候，你那条没了，你只剩下胳膊。铁脊格伦松开他，退了两步，起来，再来。
罗西站起来，拍了拍后背的灰，重新摆好架势。
第二次被摔。
第三次还是被摔。
第四次他撑到了第五个回合才被铁脊格伦锁住肩膀按在地上，第五次他坚持了小半刻钟，然后被铁脊格伦从侧面绊倒，整个人横着砸在垫子上，喘着粗气。
铁脊格伦蹲在他旁边：还行。比我想的能扛。罗西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盯着训练场的屋顶，胸口起伏着：……再来一次。
明天再说。你今天摔够了。铁脊格伦站起来去拿毛巾了。
那天晚上罗西躺在铺位上，把自己被摔的每一个动作重新过了一遍。
铁脊格伦的手法很老练，每一步都卡在他发力的间隙——不是力量的问题，是时机和节奏的问题。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用刀的时候能感知对手的势，但空手的时候，那条感知链断了。
第二天凌晨，他没有拿刀。
他在院子里练了一早上空手动作——出拳、格挡、步法、转身、下潜。
他把耕四郎教的那些刀法里的步法和身形拆出来，用手臂和肩膀重新演练。
有些动作换成空手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他反复调整手臂的角度和出拳的轨迹，一步步地把空手状态和持刀状态的感知缝隙磨平。
下午他去找铁脊格伦。
这一次他撑了更长时间，才被按下去。第三天撑了更久。
第七天的时候，他在被铁脊格伦抓住手腕的一瞬间做了一个下潜的动作，把重心放低到铁脊格伦的膝盖以下，然后用肩膀顶住了他的腹部——铁脊格伦的身体被他顶得往后退了一步，第一次没有立刻锁住他。
虽然最后还是被铁脊格伦用腿绊倒了，但罗西爬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下潜，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铁脊格伦看着他：你自己想的？不是哪个教官教的？
不是。
铁脊格伦没再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向水龙头，拧开水，蹲下身冲了冲脸。
水声哗哗的，他冲了很久才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明天换锁蟒霍克跟你练。
锁蟒霍克是另一个老兵，比铁脊格伦矮一些，但更壮实，擅长近身摔法和锁技。
罗西跟他对上的第一天，被锁了七次。
第二天五次。
第三天三次。
第四天他第一次在锁技成型之前挣脱了。锁蟒霍克没有追他，退后一步，看着他挣脱后重新站定的姿势：反应快了。
你的手法我记住了三套。
记住了三套……锁蟒霍克看着他，那你试试能不能用第四套破了。
然后他换了手法。罗西第五次被锁住。
一个月之后，罗西已经能和铁脊格伦、锁蟒霍克轮流对练而不落下风了。
他挨的摔越来越少，反击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开始能预判铁脊格伦的抓取方向，也能在锁蟒霍克近身之前用步法拉开距离。
铁脊格伦有一次被他用一个反关节技锁住了胳膊，挣脱之后活动着手腕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你学东西真快。
罗西松开他，退了一步。是你教得好。
少来。铁脊格伦甩了甩手，你那是被打出来的。我第一天摔你的时候你连重心在哪都不知道，现在你摔我比我还利索了。他顿了顿，行了，明天开始换铁砧莱恩哈特陪你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