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安静了。
格雷夫斯靠在船舷边，右手不自然地垂着，看着罗西收刀站直，然后又转头看向正从跳板上往这边跑过来的海军士兵。
四十几个人已经把船上的海贼控制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丢掉武器的人正在被按倒、绑住、集中到主桅杆下面。
巴洛在刀鞘下面挣扎着抬了一下头，又埋下去，不再动了。
罗西走到格雷夫斯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值三千八百万。”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弯腰割下了那颗头颅，用布裹好，扎紧。
夕阳已经快要沉入海面了，罗西走到船舷边，把那包东西递给船上的兵，翻过船舷跳回巡逻舰的甲板上，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走到船舷边坐了下来。
海风迎面吹过来，他的呼吸在这个傍晚的海面上一点一点地放平了。
甲板上的脚步声很密，那四十几个人正在收拾战场、搬运东西、清点俘虏的人数。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兵抬着什么东西走过他旁边，他侧头看了一眼——是那柄从海里捞上来的窄刃刺剑，剑身细长，刃口有几处崩了。
他没有接，只是说：“收着。以后有用。”
那几个月里，罗西的巡逻舰每隔三四天就出海一次。海图上的圈越画越多，名字越划越少。
东海上那些挂着黑帆的船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躲，避开罗格镇周边那一片海域——但他们的航程和补给点都写在情报里，罗西每次出航都带着一张被反复折过又铺平的地图，按着上面标注的位置一个一个找过去。
有一回他们截住了一艘挂着黄帆的贩奴船，船主是个悬赏五百万的胖子，走投无路的时候跪在甲板上说愿意交代另外两条船的路线。
罗西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然后拔刀。
船上的兵已经习惯了。
他们上了船之后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罗西走的是最中间那条线，挡在他前面的海贼通常只有一次转身的机会。
他收刀的时候甲板上已经安静了，剩下的士兵只需要负责清点物资和检查船舱。
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不留活口”，他们一开始问过——那是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兵在甲板上看着他处理完最后一个海贼，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长官，有一个投降的，要不要带回去审？”
罗西把帆布袋扎好，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不用。情报我知道。”
“可是——”
“你以前出海，俘虏带回去之后呢？”
那个兵张了张嘴：“送到司法岛……或者关起来……”
“你后来见过他们出狱吗？”
“……没有。”
“司法岛是海军的牢。他们进了牢，吃海军的饭，过海军的日子。”罗西重新系好腰间的刀，“这些人的命不该由海军来养。”从那以后没有人再问了。
有一艘海贼船在遭遇巡逻舰之前自己触了礁，搁浅在一片浅滩上。
罗西带着人涉水上岸的时候，船上的人已经散了大部分，只剩下几个受伤的还卡在舱底。
有兵去看了之后回报说：“长官，剩下的几个都伤得挺重，走不了了。要不要带回去？”
罗西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一张十五六岁的脸，额头破了，头发被血黏在一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他看了两息，然后站起来转过身：“一个不留。”
那个兵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跟上去。回程的船上没有人提这件事，但甲板上的气氛比平时重。
罗西坐在船头擦刀，背后没有人说话。
有一回斯摩格在码头碰见他刚回来，巡逻舰停靠的时候船舷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水，顺着排水孔淌进海里，洇开一片淡红色。
斯摩格站在码头上看着他跳下来，手里拎着两只帆布袋，肩上扛着一卷绳子。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斯摩格开口问了一句：“一个没留？”
罗西的脚步没有停：“一个没留。”
“包括那些受伤的？”
“包括。”
斯摩格看着他的背影走过码头，走到分部长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了。
斯摩格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扇门关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训练场。
分部长从不问细节。他只看那只帆布袋里装了多少颗对得上悬赏令的面孔，然后在记录表上添一笔。
有一次罗西把袋子放在桌角的时候分部长正在写信，手里的笔没有停，只是朝袋子方向看了一眼：“今天的怎么样？”
“四条船。一个三百的，两个一百多的，还有个没悬赏的小头目。”
分部长在信纸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伸手打开袋口看了一眼，又系回去：“你这些日子有没有数过你清了多少？”
“没有。”
“三千八百万那个主犯，加上大副和副船的那些散头目，还有这段时间陆续积攒的。你在东海攒下来的悬赏数额，我已经算不过来了。”
罗西没有说话，他把腰上的刀解下来放在桌边，拉了张椅子坐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分部长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盖章，放进了抽屉里。
“你打算一直这样？”
“哪样？”
“一个不留。”
罗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是留了一个，他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抢别人。我要是不留他，我以后就不用再去追他第二次了。你来之前有一片海区已经空了大半年了，没有新旗子挂起来过。”
分部长听完，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开口：“那你要清到什么时候？”
“清到东海没有人敢挂旗。”罗西说，“或者清到我被调走。哪个先来都行。”
分部长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罗西站起来拿起刀走出了办公室。码头的方向吹来一阵海风，带着咸味和一点铁锈的气息，他没有回头。
罗格镇的港口越来越安静了。渔民开始敢在傍晚出海撒网了，因为天黑之后海面上不再有挂着黑帆的船影。
码头上的老水手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会把罗西的名字挂在嘴边——“那个高个子，灰船的那个——前天又清了一片——”
然后有人接话：“听说他从不留活口。”
喝酒的人沉默了一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留就不留吧。那些人在海上干了什么，咱们都知道。”
然后继续喝他们的酒。
罗西不知道这些。他回到船上坐在舰长室里，摊开海图用炭笔把新标记的位置划掉，然后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掌心里的两枚符咒保持着各自的温度，马符咒已经彻底长进了他的身体里，兔符咒在每一次战斗之后都会带着一种微弱的、像肌肉记忆一样的抽动，把他的脚步校准得更快。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码头上的灯亮着，巡逻舰的甲板上有人在值夜，脚步声在头顶轻轻走过。
他知道海贼是杀不完的。这个世界大得很，东海清完了还有南海、西海、北海、伟大航路。
但东海这片海域他可以清干净，至少让从罗格镇出海的人不用再担心回不来。他闭上眼，掌心的符咒慢慢冷下去。明天早上他还要出海。
那艘船的甲板上又会有血要冲。他睡得很平静，像一颗已经落定的石子沉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