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格鎮……那老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走了。
但這並沒有讓甲板安靜下來，反而讓更多人靠了過來。
圍觀的圈變大了，有人開始喊還有誰要試試，有人推搡著旁邊的同僚。
一個矮壯的老兵站了出來，話不多，走到圈子里就擺出了近身纏斗的架勢。
羅西和他打了將近二十招才把他鎖住——那人一挨到羅西的手腕就試圖卸力脫身，打法很油滑，像是專門防鎖的。
最後羅西用了一個鐵砧萊恩哈特教的手法，用膝蓋抵住了他的腰側，迫使他失去重心才按住了他。
矮壯老兵被按在甲板上，拍了拍地板︰學會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多說，只是也看了羅西一眼。
斯摩格在旁邊站了很久，一直在看羅西和那些老兵交手的樣子。
他看到羅西每一次出手之後的間隙——那個停頓很短，但斯摩格注意到了。當高個子老兵退場之後，沒有人再主動站出來了，圍觀的人群開始散開。
斯摩格從欄桿上直起身，走進圈子里︰我來。
羅西看著他︰你確定？
你打了一下午了。我還沒動過。
斯摩格把外套脫了扔在甲板上，活動了一下肩膀。
羅西看著他，然後站到了對面。
第一招斯摩格用的是體術——他的拳頭比以前扎實了，打在羅西架起的右臂上發出悶響，羅西沒有退。
第二招是近身纏斗，斯摩格想抓他的手腕，羅西先他一步把他的手撥開了。
第三招的時候斯摩格的身體忽然散成了煙霧，那些煙霧沒有散開，而是被壓縮成了一束，從羅西的側面繞過去，試圖在他背後重新凝聚。
你學得挺快。
羅西側身，刀鞘往身後一遞，正好擋在斯摩格凝聚的位置前面。
斯摩格被迫退了回去，半實體的手掌拍在刀鞘上發出的一聲脆響。
兩人拉開距離，面對面站著。
圍觀的士兵安靜了一拍，有人低低地了一聲。
斯摩格甩了甩被刀鞘震麻的手︰你那刀鞘什麼時候練的？
你剛來羅格鎮的時候。
斯摩格沒有再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站好，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出手。
他的身體慢慢散開，在空氣中形成一大片薄霧，沒有凝聚的意圖，只是覆蓋——鋪在甲板面上，繞著羅西的腳踝，從甲板的縫隙里滲進去。
羅西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煙霧，等了兩息，然後他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鞘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將前方那層薄霧切開——切口處的煙霧被刀鞘的勁力劈開一道裂痕，裂痕後面露出斯摩格正在凝聚的上半身。
斯摩格被逼退了一步，散開的煙霧收攏回來重新凝聚成人形。他站在那里，喘著氣，沒有追上來。
剛才是你的新路數？
……剛練的。還不熟。
多練練。羅西把刀鞘放回腰側，你那條壓縮的線能繞過我的刀鞘。再練快一點，刀鞘擋不住你。
斯摩格站在那里看著他，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剛才確實踫到羅西的衣角了——那束煙霧從他刀鞘側面繞過去的時候，有一絲踫到了羅西左臂的袖口。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松開︰再來一次。
羅西看了一眼天色︰明天吧。今天時間夠長了。
斯摩格喘勻了氣，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欄桿邊撿起外套穿上。
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老兵的聲音︰你這小子——那個矮壯老兵指著斯摩格，你那個煙，是自然系？
自然系是能元素化的那種？
矮壯老兵張了張嘴，看了看斯摩格又看了看羅西，最後往船舷邊一靠︰你們這個羅格鎮分部……出了兩個什麼怪物……
斯摩格沒有說話。
羅西已經走回船艙口的陰影處，重新把那塊磨刀石拿了出來，坐下來繼續磨刀了。
入夜之後甲板上安靜下來了，大部分人回了艙室。
斯摩格一個人留在甲板上，在月光下練他那個壓縮煙霧的路數，反復壓縮、擴散、再壓縮。
羅西沒有去管他，也沒有去看，只是躺在自己的吊床上，听到甲板上偶爾傳來幾聲短促的氣流聲，像風吹過縫隙的聲響。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運輸船繼續在夜海上航行，船身輕輕地晃著。
運輸船穿過那道巨門的時候，羅西正站在船頭。
風忽然變了方向，從門洞深處壓過來的氣流迎面撞上帆布，桅桿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抬起頭，看見那道石門在頭頂越過他——不像是“經過”一道門，像是整艘船被吞進了一道巨獸的喉嚨里。
石壁向兩側退去，灰色的表面上有海鹽風干後留下的白漬，有些地方長著暗綠色的苔蘚。船上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安靜了，包括那些在甲板上抽了三天煙的老兵。
門洞的盡頭是光，一種開闊的、沒有任何遮擋的天光，等船從門洞里駛出去的那一瞬間，整座島嶼鋪展在眼前。
本部主樓的底座從山腳下開始壘砌，每一層都比上一層退進去一些，整棟建築像一把插入山體的楔子。
牆體用淺灰色的巨石砌成，縫隙勻稱，每一塊石料都被壓得很實。主樓正門上方是那兩個字——“正義”。
字體巨大，筆畫粗重，是鑿進石壁里的浮雕，每一個筆畫的邊緣都磨得圓潤了，從船上看過去像一道被風吹皺了才落定的墨痕。
碼頭上的人比羅格鎮整個港口還多。那些穿白色制服的士兵像潮水一樣在碼頭上流動，腳步踩在石板地上匯成一片又低又密的聲響，像雨打在不平整的礁石上。
搬運車從碼頭兩側來回穿梭，鐵輪碾過石縫的節奏雜亂而密集。
一個穿軍官制服的人站在碼頭邊，手里捏著一疊紙，等船靠穩了跳板搭好，他抬頭喊了一聲︰“新兵訓練營報到的，到我這邊來。”聲音被海風壓下去一截，但底層的那股勁還在。
羅西拎著帆布包跳下船，斯摩格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走到軍官面前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單︰“名字。”
“羅西。羅格鎮分部。”
“斯摩格。羅格鎮分部。”
軍官在名單上劃了兩道杠，把筆插回胸前口袋里︰“行李拿好，跟我走。”
他轉身就往主樓方向走了，步子不大但頻率快，像走慣了這條路。
羅西和斯摩格走在他後面穿過碼頭廣場的時候，四周的人流還在流動著。
有一隊士兵正列隊跑過廣場，他們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像一串被拉直的鐵鏈在石面上拖動。
更遠處有人揮刀的動作，在暮色里停了一下又繼續。
羅西抬頭看了一下主樓頂部的旗幟，風很大，旗面翻動的時候能看到邊角被吹卷起來又松開，像某種生物在反復呼吸著。
他們被帶進了主樓側翼的一條長廊。
光線一下子暗下來了，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燈罩是鐵質的，邊緣被磨得發亮，照著牆上掛著的歷任大將的畫像。
畫像的底部有一排小銅牌，刻著名字和任期。
羅西沒有停下來細看，但他的目光從那些畫像上掃過去的時候他看到了“澤法”兩個字。
那不是他認識的澤法——畫像上的那張臉還很年輕，頭發是深色的，沒有白，下巴的線條很利落，穿著一件老款式的軍裝，肩膀上有舊式的肩章。
軍官在走廊盡頭推開了左手邊的一扇門。門內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光線從朝南的窗戶斜著照進來，在桌面正中間切出一道亮黃色的長條。
桌後坐著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士官，正在核對名單上的名字和印章，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同樣寬度的豎排格子之間依序落筆，不會多看其他地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