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深夜，库尔加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降速。
那道银色纹路覆盖下的手臂仍在发力，但他每一次发力之后收回的间隔都在略微延长，像一段逐渐增加休息频率的序列。
他发力的持续时间在缩短，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弹簧正在失去初始的张力。
赤犬的岩浆在库尔加的右肩上留下了一道新的焦痕，边缘没有银色纹路覆盖，是一块普通的、正在渗血的烧伤。
库尔加在那一击之后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的新伤，然后抬起目光，扫过面前两道身影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一些。
罗西站在侧翼的位置，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流循环速度正在降低，从正常的自然流动变成了一种被反复拉伸后形成的细流。
他已经持续战斗太久了，久到他不再数日子，不再看太阳升起的位置来判断时间。
每一次马符咒输送暖意的间隔都在延长，牛符咒的支撑感在减弱，他仍然能够调动它们，但调动它们所需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
第七天清晨，海平线上出现了新的帆影，边缘整齐，颜色接近浅灰。
舰队正在接近。
库尔加在桅杆投下的阴影边缘站定，他的左手银色纹路已经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已经失去光泽的焦黑色旧疤和正在愈合的新伤，颜色深浅交错，像一块被反复烧灼又冷却的金属。
他看了一眼海平线上正在靠近的舰队轮廓，然后转回身，看着罗西和赤犬：“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边缘带着没有完全消化的喘息残留。
他没有等待回应，转身走进了船舱。
库尔加的船队开始转向。帆布被重新升起来，那艘深红色大船正在缓慢地调头，船身驶入雾中。
海面上那几艘副船已经不见了，有一些沉了，有一些散了，剩下的几艘正在加速驶离。
罗西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深红色大船正在逐渐缩小成一道模糊的暗色轮廓，看着它被晨雾吞没。
他的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中段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这场战斗中留下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缺口，然后把刀插回鞘里。
“还能走？”赤犬问
“能。”罗西松开了握刀的手，活动了一下指节，感觉到那股紧绷的力量正在从手掌和指缝之间慢慢松开，像一条被拉开太久的绳索正在缓慢地恢复原状。
他那件白色大衣的表面有多处裂口和烧灼痕迹，布料在持续七天的战斗中已经磨损到接近临界点。
他转身朝船舷方向走去，踏上了返回军舰的跳板，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个人正在重新适应平坦的地面。
他能听到身后那些正在被扶上军舰的士兵的脚步声，缓慢，缺乏节奏，在甲板边缘依次经过，落在他身后的木板表面，像一些零散的停顿，一一落下。
他靠在船舷边坐下，把刀横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刀身上那道缺口，海风正在吹过他胸前那些正在消退的伤痕。
那道缺口的边缘还在，平整的，没有被新的战斗碾碎过。他在持续的轰鸣和撞击之后，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停顿。
——
白胡子海贼团活动频繁的消息传到海军本部的时候，战国正在整理一份长达数页的航路报告。
窗外海风吹进来，把他桌面上摊开的航海图页脚吹得微微卷起。
他右手按着图面，左手握着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新世界某片海域，标注着可疑活动频繁的位置。
那份报告中提到最近三个月，白胡子海贼团的船队已经至少六次出现在这片海域。
每一次都是在夜间出没，规模和目的都不明确，但航路方向一致，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战国放下笔，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新的命令文件，铺平，提笔在文件上写道：近期白胡子海贼团活动频繁，疑似存在战略意图。本部决定组织联合舰队，前往目标海域进行侦察和压制。以下单位参加本次行动——
他写了一段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然后继续写完了后面的名字。
命令文件在当天下午送达了各相关单位。
罗西是在傍晚训练结束后拿到通知的——一张折叠好的纸，上面盖着本部作战处的章，通知他所在的军舰编入联合舰队，三天后出发，前往新世界指定海域执行围剿任务。
他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进舰桥的时候赤犬正站在海图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和战国那张相同比例的海图。
赤犬没有抬头：“收到了？”
“收到了。”
“白胡子的人在找东西。我们要去确认他们在找什么，然后让他们停下来。”
罗西走到海图桌边，看了一眼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那片海域有什么特别之处？”
“航道交汇点。往北是白胡子的势力范围边缘，往南是几条主要商路的交叉口。他们的船队反复出现在同一个区域，不可能只是巡逻。”
赤犬拿起笔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两天前，侦查船在这片区域发现了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船。吃水很深，航速比普通商船快，护航船只的编队方式符合白胡子海贼团的习惯。”
“他们在运送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以要去确认一下。”赤犬把笔放下，“三天后出发，联合舰队，鹤中将和卡普中将也会参加。”
罗西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卡普中将也去？”
“他最近正好在总部，战国直接把他塞进名单了。”
赤犬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罗西感觉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尾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可能是无奈，也可能只是疲惫。
回到舱室后，罗西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命令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桌子的抽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指节，皮肤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正在缓慢消退——那是他下午训练时做的自然淬炼留下的余温，淡得像一层覆盖在皮肤上的薄雾。
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和体内那股正在等待释放的潜能处于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上。
他等着那场行动的正式开始。
第二天上午，联合舰队的指挥会议上，鹤最先到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盘在后面，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海图卷轴和一本薄薄的笔记。
卡普到得稍晚一些，穿着一件有些皱的白色大衣，手里拿着一袋仙贝，进门之后在会议桌边坐下来，随手把仙贝放在桌上。
其他几位中将陆续到场，赤犬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战国站在主位，视线扫过在场的人，等所有人落座之后才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像校准过的仪器，每一句话都落在它应该落的位置。
“白胡子海贼团最近三个月在目标海域的活动频率明显上升。侦查记录显示，他们的船队规模不大，但航路方向高度一致。推测是在寻找某样东西，或者正在将某样东西运往某个位置。联合舰队的目标是：确认他们的真实意图，如果发现是军事行动，立即压制。”
他展开海图，用笔在目标海域画了一个圈。
“舰队分三路，从三个方向推进。鹤中将负责左翼，卡普中将负责右翼，赤犬中将负责正面推进。各舰保持通讯畅通，遇到阻力就暂停等待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