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蟲那頭又沉默了一息。
然後戰國的聲音再次傳過來，比之前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溫度，更像是一種確認之後的重量︰“維爾戈的事，你做得干淨。本部會發內部通報，不公開處理。他的中將身份會被撤銷，檔案另行歸檔。”他停了一下，“多弗朗明哥呢？”
羅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柄。刀鞘的表面沾著雨水和泥點，刀刃在鞘里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還活著。但站不起來了。”
“你留了他一命。”
“他還有用。”羅西說，“你知道他來米尼翁島是為了什麼。那個東西不在他手上，但只有他知道它去了哪里。他要是死了，線索就斷了。”
電話蟲那頭的戰國沒有立刻回應。听筒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幾乎听不見的呼氣。
戰國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時候，語氣比之前松了半寸，但那種松不是放松，更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了某件重要的事之後把肩膀稍微放低了一拍︰“你比我想的更適合那個位置。”
“哪個位置？”
“新世界前線基地。”戰國說，“G-5支部往北，有一片海域處在白胡子勢力範圍的邊緣，海軍在那邊的存在一直很薄弱。我準備在那里設一個新的前線基地，編制不大，但位置關鍵。它卡在白胡子勢力範圍的北側，往東能監視凱多的動向，往南能截住大媽往新世界深處的補給線。基地的規模不會超過一個中隊，但需要一個人鎮住那片海域。你的調令沒有變，但從今天開始，你的任務等級上調為最高機密。”
他頓了一拍，聲音比之前沉了半度︰“還有一件事。金獅子史基，兩年前從推進城逃脫，至今下落不明。海軍情報部門沒有他的確切位置，但種種跡象表明他藏在新世界的某個角落，正在謀劃什麼。那片海域離他當年活動的範圍不遠。你去了之後，留意一切異常。如果發現他的蹤跡，不要擅自行動，先報本部。”
羅西把听筒從耳邊拿開了一寸，看了一眼鶴。
鶴站在旁邊，雙手垂在身側，表情和之前一樣平靜，但她的視線落在電話蟲的方向，顯然已經听到了戰國的每一句話。
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往下壓了一瞬。
羅西把听筒重新放回耳邊︰“明白。”
“多弗朗明哥不能死在米尼翁島。”戰國的聲音繼續從听筒里傳出來，“他還有很多東西沒交代。鶴會把他帶回本部，你不需要跟船。你的下一個任務會在三天之內送到你的新基地。在那之前，你自由行動。”他停了一拍，“羅西。”
“在。”
“維爾戈的事，不用跟任何人解釋。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電話蟲的震動膜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慢慢平復下來，呼叫聲消失了，听筒里只剩下低沉的掛斷音。
羅西把听筒放回電話蟲背上，把那只電話蟲遞還給鶴身後的通訊兵。
鶴接過電話蟲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過頭朝多弗朗明哥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那兩個通訊兵走過去把多弗朗明哥從樹旁架起來，他的雙腳拖在泥地上，絲線從指尖徹底消失了。
他被帶走的時候側過頭來看了羅西一眼，那雙沒有墨鏡遮擋的眼楮在雨中泛著暗色的光，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
羅西站在樹林里，看著鶴和通訊兵帶著多弗朗明哥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雨勢比之前小了一些，打在樹葉上的聲音變得細碎而均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道捏碎維爾戈頭骨時留下的淺色壓痕已經消退了大半，馬符咒的暖意還在指尖緩慢地循環著。
他把手收回來，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木箱旁邊那個被馬符咒救回來的人正靠著木箱坐著，呼吸很淺但穩定，視線追著羅西的背影移動。
羅西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放慢了半步，沒有停下來，但側過頭說了一句︰“你走不走？”
那人撐著木箱的邊緣慢慢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但站住了。
他跟在一瘸一拐的步子後面，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雨還在下，打在那些倒在泥地里的身體和斷裂的武器上，把血跡一點一點沖淡，匯成一片一片淺紅色的水窪，緩慢地向低處流淌。
羅西走向碼頭的時候，樹林深處傳來了一陣很輕的響動。
他的見聞色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氣息——躲在木箱堆後面的某個角落里，呼吸很淺，心跳很快，體型不大。
他停了一步，側過頭去看了一眼。
木箱堆的縫隙里露出一小截衣角，藍色的，沾著泥水。
“出來。”羅西說。
那截衣角動了一下，然後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木箱後面慢慢站了出來。
那是個孩子，看起來不到十歲，穿著藍白條紋的上衣，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子，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邊臉。
他的臉上有幾道擦傷，嘴角破了皮，但站姿很穩，兩只手垂在身側，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握法雖然生澀但架勢有模有樣。
“你把刀放下。”羅西說。
那孩子沒有放。
他仰著頭看著羅西，帽子下面的眼楮又黑又大，視線在羅西和倒在地上的那些人之間來回移動。
“你是誰？”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海軍。”
“海軍來這里干什麼？”
“來找他。”羅西側了側頭，指向木箱旁邊那個還靠著箱壁坐著的人。
那個人的呼吸已經比之前平穩了很多，胸口的彈孔正在被馬符咒的暖意持續修復，雖然還不能站起來，但意識已經清醒了。
他的視線落在那孩子身上，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地笑了一聲。
“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被雨聲壓著，“把刀放下。他是海軍的人。是來幫我們的。”
那孩子猶豫了一息。
他的視線從羅西身上移到那個人身上，又從那個人身上移回羅西身上。
然後他把短刀插回腰後的刀鞘里，動作不快，帶著一種不太情願的認真。
羅西蹲下來。
他的身高蹲下來之後還是比那孩子站著高出將近兩個頭，但他盡量把視線壓到和對方平齊的位置。
“你叫什麼名字？”
“羅。特拉法爾加•羅。”
“他是你什麼人？”
羅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個人，然後轉回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是我……他救了我。”
羅西點了點頭。
他沒有繼續問下去，站起來，轉身朝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鶴和通訊兵正站在碼頭邊等著，兩個押送兵架著多弗朗明哥已經走到了跳板前面。
鶴側過頭來看著羅西的方向，視線從他身上移到他身後的那個孩子和那個靠著木箱的人身上。
她看了幾秒，然後朝通訊兵說了一句話。
通訊兵跑了過來。
“鶴中將說，讓您帶著那兩個一起上船。戰國大將會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