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汇入闹市车流，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满城烟火扑面而来，却半点驱散不了薛思思心头堵着的郁气。
接连两次出逃尽数落空，一次扮佣人混队伍被当场戳穿，一次光明正大约闺蜜逛街，依旧被机车死死尾随。长这么大她随心所欲惯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处处受制、节节败退，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找不到。
连日被禁锢、刻意刁难全都不起作用，逃跑计划次次失败，积攒的委屈与叛逆早已堆到顶点。薛思思靠在后座，频频透过车窗往后瞥，那道黑色机车身影始终如影随形。姜鱼像一堵懒洋洋杵着却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墙，单手控着车把，另一只手夹着烟，动作散漫，偏偏半点不乱，不管她闹得多凶，始终冷静自持，看不出半点疲惫，更不会有一丝退让。
逃不掉，争不赢，薛思思索性破罐子破摔，心里憋着一股幼稚的较劲心思：既然拦不住对方看管自己，那就拼命折腾自己，非要耗到姜鱼忍无可忍，主动抽身离开。
她抬手用力拍向前排座椅，语气蛮横任性：“师傅，靠边停车，就在这下。”
司机望着前后空旷的街边，忍不住提醒：“小姐还没到商圈，前面才是逛街的地方。”
“让你停你就停，少啰嗦。”薛思思半点不肯退让，浑身都是闹脾气的劲儿。
司机无奈减速，把车停在临时停靠区。薛思思推门下车，街边小吃摊的油烟与香气扑面而来。这里摆满市井小摊，暖黄灯光衬得烟火气十足，香辣、孜然、炭火气味混杂在一起，本就让她有些不适，偏偏没走几步，身后又飘来一缕更熟悉的烟草味，淡淡的，却怎么都躲不开。
身为豪门大小姐，她饮食一向挑剔，只吃精致高端的餐食与进口甜品，肠胃天生偏弱，重油重辣、生冷刺激的东西向来碰都不碰。连烟味她都不喜欢，闻久了就皱眉，更别提这种小摊边油烟混着烟草味的环境，放在平时，她连多站一秒都嫌难受。
可今天她偏要反着来。
越是不能沾的，她越要往身上凑。她就是要任性作对，把满肚子火气发泄出来，哪怕折腾自己，也要给姜鱼添堵。
身后机车缓缓停下，引擎熄火。姜鱼长腿落地，随手摘了头盔，银灰短发被晚风扫得有些松散，整个人还是那副懒散样子。烟还夹在指间，没急着掐，像是那点猩红火星早就成了习惯的一部分。姜鱼站在那里，先扫了眼喧闹的小吃摊，又看向一脸桀骜的薛思思，神情平平，像是早把这点闹腾看透了。
:keepalive她太清楚这人的小心思了。像只被关久了的娇气小猫，逃不开、吵不赢，只能拿自己撒气，笨拙又直白。
最开始接下这份工作，姜鱼只把薛思思当成一个麻烦多多、需要严加看管的雇主千金，是打乱自己平静值守的累赘。可日复一日的拉扯、刁难、一次次拙劣的出逃，倒让人慢慢看透了那层嚣张外壳下的空洞与脆弱。
薛思思胡闹、逞强、处处和姜鱼作对，从来不是本性恶劣，只是长久缺人关注，只能用极端的方式刷存在感。
这是姜鱼第一次遇见这样纯粹鲜活的人，没有算计，没有敌意，只有藏不住的小脾气和轻易暴露的柔软。原本那点疏离和不耐，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对峙里散得差不多了，甚至还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趣味。姜鱼叼着烟，站在一旁看着，懒得开口拦，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不撞南墙不会回头。
薛思思丝毫没察觉姜鱼心态的变化，满心只剩下较劲。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最热闹的摊位前，干脆利落地扫码下单，全是爆辣臭豆腐、变态辣烤翅、冰镇酸辣粉、凉拌卤味这类生冷重口的吃食，满满一桌子堆在小小的木桌上，红得扎眼。
摊主笑着搭话：“小姑娘看着娇娇弱弱，倒是很能吃辣。”
薛思思没接话，只扯了扯嘴角，偏头扫向不远处的姜鱼。那人半倚在机车边，肩背松松垮垮，指间的烟换了一支，吞云吐雾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薛思思鼻尖先一步闻到那股烟味，眉头顿时拧紧，心里更堵了几分，无声宣战的意味反倒更重了几分。
你管得住我的人，管不住我的性子。
她落座拿起餐具，大口往嘴里塞。辛辣灼热的触感瞬间席卷口腔，一路烧到喉咙，生冷的刺激不断冲击她早已习惯清淡的肠胃。旁边摊位飘来的油烟已经够呛，时不时混进来的烟草味又让人心烦，薛思思本能地嫌恶，却硬是憋着不肯退，吃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和自己、和不远处那个烟不离手的人较劲。
额角很快渗出薄汗，脸颊也被辣意逼得发热，可薛思思还是绷着，不肯示弱。
姜鱼站在路灯下，指间烟燃到一半，安静看着，心里很清楚这副放纵模样全是赌气，也清楚这位娇气大小姐的肠胃根本扛不住这种折腾。姜鱼没上前制止，也没开口说教，只是懒懒站着，等着这人逞强之后自己吃苦头。
不过十几分钟，猛烈的刺激彻底诱发了肠胃旧疾。
腹部骤然绞紧，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薛思思猛地一僵，整个人都绷住了。疼意一阵接一阵翻上来，逼得她脊背微弓，双手死死按住小腹，指节都泛了白。
她再也撑不住，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呼吸也乱了。桌上那堆刚才还像战利品的吃食，这会儿看着都让人发闷。
周遭叫卖说笑声声不息，热闹喧嚣，反倒衬得蜷缩在餐桌前的薛思思格外狼狈。
骨子里的傲娇不允许她示弱，更不肯在姜鱼面前认输。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一声痛呼都不肯发出，只想自己扛过这阵难受。
不远处的姜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方才那点由着她闹的心思淡了，指间那支烟也终于被按灭在路边垃圾桶上。姜鱼直起身，慢悠悠的散漫劲儿总算收了些，没说半句风凉话，也没来一句“早知如此”。
姜鱼转身走向沿街药店。常年独自在外闯荡，各类应急小病都熟，比养尊处优的薛思思更懂得怎么处理这种情况。进门前，姜鱼顺手把烟盒塞回兜里，身上那股淡淡烟草气还没散尽，动作却利落得很，报药名、付钱、接温水，一气呵成。等水温放到合适，转身就往回走。
短短几分钟，姜鱼折返回来。
走到桌边时，薛思思先闻到的不是药味，而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换作平时，她早该嫌弃地躲开，甚至皱着眉让人离远点。可这会儿人疼得发懵，抬眼看见姜鱼把药盒和温水放到桌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翻什么似的，那股本来让她厌烦的烟味，竟也莫名没那么讨厌了。
姜鱼微微俯身，把药推到她手边，没有多余安抚，也没有温柔问询，只有实打实的兜底照顾。
薛思思蜷缩着，视线落在那盒药和温热水杯上，心口猛地一颤。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预判，以为姜鱼会冷眼旁观，暗自嘲讽她自作自受，或是借机数落她任性胡闹。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日日看管她、总是一身懒散气还烟不离手的保镖，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出这样沉默克制的温柔。
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热意。这份温柔藏得很深，不动声色，却偏偏最能撞人心口。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包容光鲜亮丽的薛家大小姐，没人愿意接住她失态、逞强、自作自受的狼狈模样。唯独姜鱼，不问缘由，不图回报，默默收拾她任性留下的烂摊子。
心底积攒多日的抵触、别扭一点点消融，可薛思思骨子里的骄傲依旧不肯低头。
她别扭地侧过脸，像是想避开什么，结果鼻尖又撞上姜鱼身上残留的淡淡烟味，下意识皱了皱眉，手上却还是老老实实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半句道谢都不肯说，依旧维持着那副倔强疏离的姿态。
没人看见，胸腔里的心跳早就乱了节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讨厌那股烟味，还是开始习惯那个总带着烟草气、却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候接住自己的人。
姜鱼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嘴角极轻地动了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笑得太明显。
嘴是真硬……
人也是真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