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第三天,薛家别墅的低气压,已经浓郁到可以让任何访客都望而却步的程度。
薛思思那句小声到几乎听不见的“让她少抽点”,终究还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没能激起半点涟漪。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姜鱼依然是那副冰雕的样子。
只是,她不再把自己藏进花园的角落了。
她重新回到了客厅。
回到了那个能将薛思思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却又保持着绝对安全距离的角落。
她坐在那里,手里没有了那把擦了三天的短刀。
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台永远处于工作状态的,黑色的平板电脑。
她在看监控。
薛思思用余光瞟了一眼,就能看到屏幕上分割成无数个小方块的,别墅内外的实时画面。
这个混蛋。
终于肯从她那个自怨自艾的壳子里爬出来了。
终于记起自己是个保镖,而不是什么失恋的苦情女主角了。
薛思思心里没好气地想着,将手里的时尚杂志翻得“哗哗”作响。
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她在用噪音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然而,角落里的那个人,对此毫无反应。
姜鱼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仿佛在研究什么国家机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薛思思一口气堵在胸口。
行。
你狠。
装不认识是吧?
本小姐还懒得理你呢!
薛思思赌气地将杂志扔到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心不在焉地刷着社交动态。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个来电提醒。
——林哲远。
看到这个名字,薛思思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这家伙,怎么又打电话来了?
烦不烦。
她本来想直接挂断,但转念一想,眼角的余光,又扫向了客厅角落里的那尊“冰雕”。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薛思思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带着点报复意味的坏笑。
她没有立刻接起电话。
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将手机连接上了客厅的蓝牙音响。
然后,她按下了接听键,顺便,还点了免提。
“喂?”
薛思思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大小姐特有的娇纵。
下一秒,林哲远那温润如玉的,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声音,通过价值六位数的音响系统,清晰地,回荡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思思,是我,哲远。”
角落里,那个一直盯着监控屏幕的身影,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快得,像一个错觉。
“哦,有事吗?”薛思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大事,只是听张叔说,你这几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所以打电话来问候一下。”
林哲远的声音,永远是那么体贴,那么有分寸。
放在以前,薛思思或许会觉得很受用。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心,有点烦人。
“我没事,好得很。”她敷衍道。
电话那头的林哲远,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是吗?可我听说,你连着好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了。”
薛思思心里“咯噔”一下。
张叔这个大嘴巴!
她正想发作,林哲远温和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思思,我知道你不想说。没关系,我尊重你。只是,总闷在家里也不好。不如,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去城郊新开的那家马场怎么样?我记得你很喜欢骑马。”
来了。
重点来了。
薛思思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她一边在心里骂着林哲远的自作主张,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去偷看角落里的反应。
姜鱼还是那个姿势。
低着头,看着屏幕。
仿佛这场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但薛思思看得分明。
她的背,比刚才,绷得更直了。
那是一种进入了警戒状态的,属于野兽的,下意识的姿态。
薛思思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感。
她故意沉默了十几秒。
让林哲远那充满期待的邀约,和自己这模棱两可的犹豫,在空气中,慢慢发酵。
她就是在等。
等那个角落里的“冰雕”,给她一点反应。
哪怕,只是一个抬头的动作。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姜鱼就像一尊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除了监控屏幕,她的世界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薛思思的那点快感,瞬间熄了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和恼怒。
这个混蛋!
木头吗?!
难道她就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跟别的男人出去?
那个吻,对她来说,就真的只是一场可以随时翻篇的意外?
一股邪火,从薛思思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要开口答应林哲远。
她就要去!
还要玩得开开心心的!
气死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角落里那个孤寂又倔强的身影,薛思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那晚在天台上,姜鱼那双失控的,充满了怒火和欲望的眼睛。
还有那盏在黑暗中,为她一个人亮着的,温暖的夜灯。
以及那句,被管家转述的,笨拙又别扭的,“让她少抽点”。
心里那股邪火,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自己熄灭了。
算了。
跟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胆小鬼置气,没意思。
薛思思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干脆利落的语气说道。
“不去了,最近没心情。”
“以后……也别为这种事给我打电话了。”
“我很忙。”
说完,她不等林哲远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是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微妙变化的安静。
薛思思站在原地,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她只知道,在说出那句“不去了”之后,角落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如同雕塑般的身影,那根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弛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