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看着薛思思脸上那种郑重的、又带着一丝雀跃的，小孩子献宝般的神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最重要的东西。”
这五个字，从薛思思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惊人。
姜鱼的脑子里下意识闪过几种可能。
是某个价值连城的珠宝？是几份足以改变家族格局的隐秘文件？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关于薛家产业的惊天秘密？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个棕色皮箱平放在了客厅中央那张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薛思思盘腿坐在箱子前，像一只准备拆开自己心爱礼物的猫。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姜鱼也坐下。
那双总是带着点骄纵和锐气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姜鱼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亮晶晶的光。
姜鱼依言在她身边坐下。
姿势，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僵硬的戒备。
“咔哒。”
箱子两侧那两把已经有些生锈的黄铜锁扣，被薛思思轻巧地打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缓缓地掀开了那扇厚重的皮质箱盖。
箱子里，没有姜鱼预想中的任何一样东西。
没有闪闪发光的珠宝，没有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也没有任何能与“财富”或“权力”挂钩的物件。
满满一箱的，都是一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旧物。
姜鱼的目光凝固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四个角都有些卷边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鼻尖上都沾满了白色的奶油，笑得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花猫。
那是年幼的薛思思。
而在她的身边，站着另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上几岁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女孩。
那个女孩微垂着眼，正拿着一张纸巾，神情专注地、小心翼翼地，替薛思思擦拭着嘴角的蛋糕渍。
她的眉眼很温柔。
算不上顶漂亮，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安稳的气质，却让人过目难忘。
她们的身后，是薛家那座华丽得如同宫殿的别墅大厅。
可照片的焦点，却牢牢地锁在了这两个女孩身上。
锁在了那份与周围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朴素的、亲密的、温馨的瞬间。
姜鱼的视线，在那张陌生的温柔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后移开。
照片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兔子布偶。
布偶的做工有些粗糙。
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填充的棉花似乎也不太均匀，看起来瘪瘪的。
薛思思却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将那个布偶拿了出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地蹭着兔子那已经有些褪色的、粗糙的布料。
嘴里，还用一种近乎于撒娇的小孩子般的语气嘟囔着。
“针线活还是那么烂。”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
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亲昵与怀念。
姜鱼沉默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从窗外透进来的那和煦温暖的阳光，好像一下子都照不进这间屋子里了。
箱子的最下面，压着十几本用漂亮的丝带捆得整整齐齐的课堂笔记。
薛思思献宝似的，将其中一本递到了姜鱼面前。
“你看。”
姜鱼接过。
翻开。
本子里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一种，是属于孩童的、歪歪扭扭的、甚至还带着拼音标注的稚嫩字迹，旁边画满了各种不成形的小人涂鸦。
而另一种，则是一种娟秀漂亮的硬笔书法。
那种漂亮的字迹，用红色的笔圈出了薛思思写错的每一个字，订正的每一个答案。
在每一页的页脚，都留下了大段大段的鼓励的话语。
“思思今天很棒，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三位数的加减法了，奖励一朵小红花。”
“这里的古诗背错了哦，罚抄三遍，明天检查。但是罚抄完，可以吃一块你最喜欢的草莓慕斯。”
“不要怕，站上舞台的时候，你就是最闪亮的那颗星星。相信自己。”
那些话语，温柔、耐心，又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引导的力量。
它像一张细密的温暖的网。
将一个孩童所有笨拙的、不安的、渴望被关注的成长岁月，都稳稳地接住了。
姜鱼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面无表情。
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东西。
在她那段为了一个发硬的馒头就可以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黑暗童年里。
没有拍立得，没有兔子布偶，更没有这样一本写满了鼓励与偏爱的课堂笔记。
她所有的成长，都伴随着殴打，饥饿，背叛，和鲜血。
她像一株从石缝里挣扎着长出来的野草。
靠着汲取那些最肮脏的、最冰冷的养分，才活到了今天。
而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里。
在她还不是薛思思的保镖、还只是一个在地下拳场里用命换钱的肮脏拳手的时候。
有另一个人。
用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也从未给予过的、温柔的、耐心的、充满了爱意的方式。
完完整整地参与了薛思思的整个童年。
并成为了她贫瘠孤独的成长岁月里。
唯一的朋友。
一股陌生的、冰冷的、尖锐的，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心脏的情绪。
猛地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
叫，嫉妒。
她不嫉妒那些围在薛思思身边献媚讨好的富家公子。
她也不嫉妒那个在排练室里能与薛思思近距离对戏的英俊男主角。
因为那些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击退。
可以用眼神，用气场，用最不讲道理的占有欲，将他们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可是现在。
她嫉妒。
她嫉妒那个她甚至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孩。
嫉妒她，能拥有薛思思最柔软、最不设防的童年时光。
嫉妒她，能成为这个骄纵别扭的大小姐在回忆起过去时，脸上会露出那种全然依赖的、柔软笑容的唯一的人。
嫉妒她，能有资格用那样温柔的笔迹去塑造、去引导、去定义薛思思的整个过去。
那是一段她永远也无法参与的空白。
是一座她永远也无法翻越的高墙。
就在这时。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薛思思，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沉默。
她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姜鱼。
“怎么了？”
姜鱼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用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平静的眼神。
指了指那张泛黄的拍立得。
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