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地敲打着窗外的世界。
别墅里的空气，却因为那一句轻柔的宣告，而变得温暖、黏稠。
“你，是现在。”
薛思思把头靠在姜鱼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陡然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
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这个混蛋，消化她刚刚丢出去的那颗，小小的，却分量十足的“炸弹”。
姜鱼确实像是被炸懵了。
她维持着那个被倚靠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手臂上因为用力而根根贲起的青筋，暴露了她内心那片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海。
“现在”……
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
她的人生，是由无数个混乱的“过去”和下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明天”组成的。
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湍急的、黑暗的河流里随波逐流，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在下一秒，还活着。
可现在，这个被她护在羽翼之下的女孩，这个她生命里唯一的光源，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将她，安放在了她的“现在”里。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需要的感觉。
像一只在旷野里流浪了太久的孤狼，忽然被告知，山洞里，有一堆为它而燃的篝火。
姜鱼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陌生的情绪，从她那颗早已冰封多年的心脏里，破土而出。
她想说点什么。
想回应点什么。
可她那张习惯了说“滚”和“闭嘴”的嘴，却像是生了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思思感受到了她的沉默。
也感受到了她身体里那股正在剧烈冲撞的、不知所措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这个在面对枪口和背叛时都面不改色的混蛋，竟然会因为一句话，就乱了阵脚。
她从她的肩膀上，稍稍直起了身子。
然后，转过头，迎上了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复杂的银灰色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有震惊，有迷茫，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姜鱼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渴望。
薛思思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这个词，对这个混蛋来说，可能，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要给的，远不止这些。
她要用最坚固的锁链，将这头桀骜不驯的、随时准备抽身离开的野兽，彻彻底底地，锁在自己的身边。
让她再也无处可逃。
于是，薛思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她伸出手，轻轻地捧住了姜鱼那张写满了错愕的、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鱼。”
她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的认真。
“看着我。”
姜鱼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个命令式的语气蛊惑了，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她。
看着女孩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杏眼。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娇蛮和任性，也没有了争吵时的委屈和愤怒。
只有一片清澈的、孤注一掷的、近乎于孤勇的……坚定。
“懂堂，是过去。”
“你，是现在。”
薛思思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然后，她微微倾身，凑得更近了些。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好闻的，混合着冷冽皂香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也能看到，她那长而卷的睫毛，正在因为紧张而剧烈地颤抖。
薛思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了一抹小小的、得逞的弧度。
然后，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清晰无比的、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娇蛮的语气，清晰地，补充完了那句，最重要的，宣告。
“我希望。”
“你也是我的……未来。”
“未来”……
当最后一个字，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姜鱼耳中的那一刻。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消失了。
窗外的雨声，听不见了。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自己那颗沉寂了二十三年的心脏，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擂鼓般的轰鸣。
“轰——”
像有一颗原子弹，在她那片荒芜的、冰封的、从未有过任何生机的精神废墟之上，悍然引爆。
未来？
这个词，对她来说，是比死亡更遥远、更虚无缥缈的存在。
她是被世界遗弃在垃圾堆里的孤儿，是在街头为了一个发霉面包就能被人打断肋骨的流浪者，是在地下拳场里用鲜血和断骨换取生存资格的野兽。
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未来”。
只有活下去。
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薛思思的出现。
这个娇气、麻烦、任性得让人头疼的大小姐，像一道不讲道理的强光，就这么硬生生地，劈开了她那片漆黑的世界。
她开始拥有了“现在”。
一个有温度的、有声音的、有她在身边吵吵闹闹的“现在”。
她以为，这就是恩赐了。
是她这种人，这辈子能得到的，最奢侈的，恩赐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女孩，她竟然，还想给她一个……未来。
一个，有她存在的，未来。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滚烫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用二十三年时间，筑起的全部心理防线。
所有的坚硬，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戒备……
在“未来”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溃不成军。
下一秒。
姜鱼动了。
她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凶狠的、带着颤抖的力道，一把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地，在她心上纵火的女孩，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个拥抱，太用力了。
用力到，像是要将她，揉碎了，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开。
薛思思被她勒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姜鱼那滚烫的、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她能清晰地听见，里面那颗心脏，正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发疯般地，狂跳着。
她也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那具身体，正在，微微地，颤抖。
薛思思没有挣扎。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用一种安抚般的、温柔的力道，轻轻地，回抱住了这个，正在颤抖的，混蛋。
她的混蛋。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知道。
她赢了。
她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彻底捕获了这头，属于她的，最强悍的，也最孤独的，野兽。
从今往后，她，将是它唯一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