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
公寓里比昨晚热闹了些。
懂堂进厨房的时候，薛思思还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腿上搭着姜鱼的外套。
姜鱼自己坐在客厅角落，手里转着一把拆开的战术刀，刀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细细的冷光。
她没有看厨房的方向。
只是偶尔抬眼，扫过门口、窗户、还有薛思思的位置。
懂堂系着围裙，动作很轻。
她从带来的保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纸盒。
盒子上印着临江最老牌的那家甜品店的烫金。
限量提拉米苏。
每周只做二十份，必须提前三天预定。
薛思思小时候最爱这一家。
懂堂记得，她每次考试考砸，或者被父母爽约，都会吵着要吃这个。
她会把蛋糕切成两半，一大一小。
大的给思思，小的自己。
然后看着思思吃得满嘴奶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那是她们的专属。
懂堂把蛋糕端出来的时候，薛思思已经闻到味道了。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就往餐桌边冲。
“懂堂！”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惊喜。
“你还记得！”
“这是那家店的提拉米苏对不对！”
“我好久没吃到了！”
懂堂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抹温柔的、包容一切的笑。
“记得。”
她说。
“你最喜欢的。我特意提前订的。”
“你最好了！”
薛思思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晃了晃。
“快点切开！我要吃！”
懂堂由着她，把蛋糕放到桌上。
她拿起刀，动作很稳，很轻。
刀刃落下的时候，奶油被切开，露出里面深色的咖啡渍和可可粉。
她切下一块，用叉子轻轻叉住，递到薛思思面前。
“先吃这个。”
“温度刚好。”
薛思思接过，眼睛亮得像装了小灯泡。
她叉起一大勺，送进嘴里。
下一秒，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嗯……”
她含糊地哼了一声，满足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还是这个味道。”
“懂堂，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懂堂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因为是你。”
她说。
“你喜欢的，我都记得。”
薛思思又吃了一勺，脸上的表情更软了。
她本来想继续吃。
可下一秒，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蛋糕，又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那个正在擦刀的人。
然后，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大半个蛋糕，连同叉子一起，端了起来。
“臭鱼。”
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过来。”
姜鱼抬起头。
浅银灰色的眼睛扫过她，又扫过她手里的蛋糕。
“干嘛。”
“给你吃。”
薛思思已经走到她面前，把盘子直接往她腿上搁。
“这个超好吃的。”
“你尝尝。”
姜鱼皱了皱眉。
她看了一眼那甜腻的奶油，刀尖在刀背上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不吃甜的。”
她说。
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
薛思思却不依。
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杏眼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就一口。”
“就一口嘛。”
“你平时那么苦，吃点甜的会死啊？”
姜鱼看着她。
看着那张还沾着一点奶油的嘴角，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半晌，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自己吃。”
“不。”
薛思思把叉子递到她嘴边，声音更软了。
“你吃。”
“不然我生气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懂堂还站在餐桌边。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递蛋糕的姿势，指尖微微发白。
她看着薛思思。
看着那个曾经只会对她撒娇、只会对她说“你最好了”的女孩。
此刻正蹲在另一个人面前，把“她们的专属”，一点一点，往外推。
懂堂的笑容没有变。
可眼神，在看到那块被端走的蛋糕时，暗沉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割开了。
姜鱼最终还是没接。
她只是偏了偏头，避开那把叉子，声音依旧平淡：
“不吃。”
“你自己解决。”
薛思思鼓了鼓腮帮子，像只被拒绝的猫。
“木头。”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把蛋糕拿回来，自己又吃了一大口。
“不理你了。”
“自己饿着吧。”
她说着，却还是把盘子放在姜鱼旁边的小桌上。
“放这儿。”
“你要是想吃了，自己拿。”
姜鱼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擦她的刀。
刀身在灯光下，冷得像一面镜子。
懂堂终于动了。
她走过来，在薛思思身边坐下，声音依旧温柔：
“思思，慢点吃。”
“别噎着。”
“知道啦。”
薛思思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往姜鱼那边看了一眼。
“你真的不吃？”
“不吃。”
“那我全吃完了哦。”
“随你。”
薛思思“哼”了一声，却还是把最大的那块，留在了盘子最边上。
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心转意。
懂堂看着那块被特意留下的蛋糕。
看着薛思思时不时往姜鱼那边瞟的眼神。
她的手指，在桌下，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又松开。
“思思。”
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最讨厌别人抢你的甜品。”
薛思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是以前。”
“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现在有人要保护我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又往姜鱼那边努了努嘴。
“她那么苦，吃点甜的怎么了。”
“再说了，我乐意分给她。”
“本小姐乐意，轮不到别人管。”
懂堂的笑容更深了些。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是啊。”
她轻声说。
“你乐意就好。”
她抬起手，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想替薛思思擦掉嘴角的奶油。
可手指刚伸到一半，薛思思已经自己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我自己来。”
她说。
然后站起来，把空了大半的盘子端回厨房。
“我去洗。”
“你坐着就行。”
懂堂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薛思思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只会等着被照顾的女孩，此刻正自己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水声响起。
懂堂慢慢收回手，放回膝上。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能碰到的温度。
姜鱼抬起头，浅银灰色的眼睛扫过她。
两人隔着半个客厅，无声对视了两秒。
懂堂先移开目光。
她重新看向厨房的方向，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变了好多。”
姜鱼没有接话。
只是把刀收回鞘中，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又往里拉了拉。
动作熟练，安静。
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的流程。
薛思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水。
她直接蹭到姜鱼身边，把湿漉漉的手往她衣服上擦。
“喂。”
“你真的一点都不吃？”
“不吃。”
“小气。”
薛思思小声抱怨，却还是把脸往她肩膀上靠了靠。
“那你晚上陪我看电影。”
“补偿我。”
姜鱼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爱情片。”
“无聊。”
“那你还得陪。”
“……行。”
薛思思这才满意，又转头看向懂堂。
“懂堂，你也一起看啊。”
“好久没三个人一起了。”
懂堂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柔的笑。
“好。”
她说。
“我陪你。”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薛思思还搭在姜鱼手臂上的手上。
那只手很自然，很放松。
像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
懂堂在心里，把刚才那块被分割的蛋糕，又过了一遍。
她记得，以前的思思，会把最大的那块留给自己。
会说“懂堂你吃，我吃不下那么多”。
会把奶油抹在她脸上，然后自己先笑出声。
可现在。
最大的那块，被留在了另一个人旁边。
而那个“不吃甜的”人，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懂堂的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可她还没有放弃。
她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思思靠在姜鱼肩上，刷着手机，偶尔笑出声。
姜鱼继续检查她的刀，偶尔抬眼，扫过门口。
懂堂坐在原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她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块被特意留下、却始终没人动过的蛋糕。
嘴角的笑意，很淡，很浅。
像一层，随时会碎的冰。
她在心里，很轻地，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思思。
你分出去的，不只是蛋糕。
还有，我们。
而我，不会让它就这么被分掉。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