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的脚步没有停。
她径直走向床边，皮靴踩在地毯上，沉得像要把地板压出裂痕。
走廊的光被她整个人挡住，房间里只剩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照得一切都模糊又刺眼。
懂堂依旧跪着，脊背挺直，双手还托着水盆边缘，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抬起来，对上姜鱼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等待。
薛思思的脚还泡在水里，脚趾微微蜷着，花瓣贴在白皙的脚背上，香气甜得发闷。
她看着姜鱼走近，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姜鱼，你……你怎么突然进来？”
姜鱼没有看懂堂。
她的目光只落在薛思思脸上，落在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杏眼里，落在还带着水汽的脸颊上。
浅银灰色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却又烧着什么东西。
她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
“脚，拿出来。”
薛思思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
“本小姐乐意泡，轮不到你……”
话没说完，姜鱼已经弯下腰。
她伸手，直接托住薛思思的脚踝，把那双脚从水盆里提了出来。
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绝对的不容拒绝。
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滴，打在地毯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薛思思的脚悬在半空，凉意立刻爬上来，她下意识想缩，却被姜鱼握得更紧。
“疼……”
她小声嘟囔，带着点委屈。
姜鱼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秒，力道松了半分，却没有放开。
她把那双脚轻轻放在床边的软垫上，拿过干毛巾，三两下把水擦干净。
动作利落，像在处理一件必须立刻归位的东西。
然后，她直起身，终于转头看向懂堂。
“水盆。”
两个字，平得没有起伏。
懂堂的睫毛动了动。
她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把水盆往自己身前靠了靠，声音依旧轻柔。
“姜小姐，思思还累着。这水是温的，花瓣也是她喜欢的。我只是在帮她，像以前一样。”
“以前”两个字再次落下。
姜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没有再废话，伸手直接扣住水盆边缘，用力一拽。
懂堂的手指还扣着，水晃了一下，花瓣漂到边缘。
两人僵持了不到两秒。
懂堂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手指慢慢松开。
姜鱼端着水盆，转身就往浴室走。
脚步快而沉。
薛思思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
“姜鱼！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姜鱼没有回头。
浴室的灯被她随手打开，白光刺眼。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那盆还冒着热气、漂满玫瑰花瓣的水，眼神暗了暗。
然后，她把水盆整个抬高，对准下水道口。
“哗——”
温水夹着花瓣，狠狠倒了下去。
水流撞击管道的声音又急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什么东西被彻底砸碎。
花瓣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卡在排水口，有的顺着水流消失。
香气还在空气里转，却已经变得又乱又散。
姜鱼把空盆往台面上一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打开水龙头，又冲了两把，把残留的花瓣和精油味彻底冲干净，才关掉水。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清除一场不该存在的污染。
她走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盆。
房间里死寂。
薛思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脚上的凉意还在，心里的慌却更重。
懂堂依旧跪在原处，裙摆铺在地毯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看着空荡荡的水盆，又看着姜鱼，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像满意，又像更深处的什么。
姜鱼把空盆随手丢在一边，重新走到床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薛思思，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很清。
“从今天起，这房间里，不许再有第二个人碰你。”
“脚是我的。”
“你也是。”
薛思思的脸颊烧起来，又羞又怒，下意识顶回去。
“谁要在意你了！本小姐的脚，爱谁碰谁碰！你算什么……”
话到一半，她对上姜鱼的眼睛。
那双浅银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懒散，没有“随便”，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
像野兽守着自己的猎物，不许任何人靠近。
薛思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心跳乱得厉害。
懂堂在一旁轻声开口，语气依旧安抚。
“姜小姐，思思只是累了。我从小照顾她，这些事我最清楚。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在旁边看着。”
姜鱼终于把视线移到她身上。
目光冷得像刀。
“滚出去。”
只有三个字。
懂堂的笑容淡了淡，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看着薛思思，声音软下来。
“思思，你累不累？要不要我再去换盆新的？”
薛思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卡在中间，左右都不是。
脚还凉着，心里更乱。
姜鱼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把人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说话。”
“你想让她继续，还是让我现在就把她扔出去？”
薛思思的呼吸乱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烧着怒火却又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明明是被照顾的那一个，明明刚才还舒服得像飘在云上。
可现在，一切都被砸得稀碎。
她小声开口，带着自己都讨厌的软。
“……都出去。”
“我要睡觉。”
姜鱼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立刻退开。
她伸手，把薛思思还露在外面的脚重新塞进被子里，动作意外地轻。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懂堂。
“听到了。”
“出去。”
懂堂慢慢站起来。
女仆装的裙摆垂下来，围裙依旧干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面还带着一点水汽和花瓣的痕迹，然后轻轻笑了笑。
“好。”
“思思，好好休息。”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不疾不徐。
经过姜鱼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
“姜小姐，你越是这样，她越会怕。”
“记住我说的。”
姜鱼没有理会。
她只是盯着懂堂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被轻轻带上，走廊的光重新被隔绝。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水声已经停了，花香还残留着，却已经乱成一团。
薛思思缩在被子里，脚还凉，心更乱。
她看着姜鱼站在床边的高大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刚才那盆水……”
姜鱼转过头，看着她。
声音低哑。
“脏了。”
“不配。”
薛思思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想骂人，想说“本小姐乐意”，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沉得像要滴出水。
姜鱼在床边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到床沿。
她没有碰薛思思，只是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一点花香和自己的烟味混在一起。
“睡。”
她说。
“今晚，我看着。”
薛思思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把人推开。
门外，走廊尽头。
懂堂站在阴影里，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满足的弧度。
水泼了。
仪式碎了。
可裂痕，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汪深湖。
来吧。
把一切都砸得更碎一点。
反正，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那几分钟。
而接下来的暴风雨，只会让那道光，更彻底地落到她手里。
懂堂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空气里怎么也散不去的、被泼洒后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