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毯上，亮得刺眼。
薛思思睜開眼，腳還涼，眼楮卻腫著。
她坐起來，房間里空蕩蕩的。
水盆不見了，花瓣不見了，懂堂也不見了。
只有空氣里殘留的一點煙味，提醒她昨晚發生過什麼。
她下床，走到門邊，手按在門把手上，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拉開了。
走廊里，姜魚靠在對面牆上。
淺銀灰色的頭發有點亂，眼楮底下帶著青，手里夾著煙，煙灰掉在地上，她都沒在意。
兩人的視線撞上。
空氣瞬間冷下來。
薛思思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擠出兩個字。
“讓開。”
姜魚沒動。
她把煙叼回嘴里，聲音啞得厲害。
“吃飯。”
“廚房有粥。”
薛思思的杏眼眯起來，下巴抬高。
“本小姐不餓。”
“誰要你管。”
她側身從姜魚身邊擠過去，腳步快得像逃。
姜魚的手指在身側收緊，又松開。
她沒有追。
只是盯著那個背影，直到人拐進餐廳，才把煙按滅，跟了上去。
餐廳里。
薛思思坐在主位，低頭攪著碗里的粥，一下一下，像要把碗底攪穿。
姜魚在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冰水，咕咚灌了一大口。
沉默。
只有勺子踫碗的細響。
薛思思忽然開口，聲音冷。
“你昨晚說的話，還作數嗎？”
姜魚抬眼。
“什麼話。”
“‘你就這麼喜歡別人踫你’。”
薛思思把勺子放下，抬起頭，直直看她。
“作數的話，本小姐現在就讓你滾。”
“不作數的話，你給我道歉。”
姜魚的喉結滾了一下。
她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想說“我只是受不了”。
可嘴比心硬。
她只是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冰水，聲音平得像在念報告。
“拿錢辦事。”
“你的安全，我負責。”
“其他的，隨便。”
薛思思的手指猛地攥緊。
她盯著姜魚，盯了足足十秒，然後忽然笑了。
笑意卻冷。
“行。”
“隨便。”
“從今天起，你就當個監視器。”
“別跟本小姐說話，別靠近，別多管閑事。”
“听到沒有？”
姜魚沒回答。
她只是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根新的煙。
煙霧散開，遮住她沉下去的眼楮。
“听到了。”
這一天，兩個人再沒說過一句話。
第三天。
第四天。
別墅里安靜得可怕。
懂堂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房間空著，衣服沒收，人卻徹底不見。
沒人問。
也沒人提。
姜魚恢復了最初入職時的樣子。
冷漠，沉默，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她跟著薛思思上下課，跟著她去畫室，跟著她回房間門口。
卻不再抱她，不再管她吃沒吃飯，不再在她炸毛時按住她。
只是守著。
像一台沒有感情的監視器。
薛思思也一樣。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的時間越來越長。
出來時，妝容精致，笑容張揚，對誰都“本小姐樂意”。
可只要姜魚在視線里，她的眼神就會冷下去，腳步會偏開，連余光都不給。
有一次，薛思思在客廳摔了杯子。
玻璃碎了一地，她站在中間，腳邊全是碎片。
姜魚從走廊走過來，腳步頓了頓。
她蹲下，開始撿。
動作利落，一聲不吭。
薛思思低頭看著她的發頂，喉嚨發緊。
她想說“別撿了”。
想說“你能不能抬頭看我一眼”。
想說“你到底有沒有一點愧疚”。
可最後，她只是轉身，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關得很輕。
卻像把什麼東西徹底隔絕在外。
姜魚把碎片收進垃圾桶，站在原地，抽完了整根煙。
煙灰掉在手背上，燙了一下，她都沒躲。
她知道自己錯了。
那句話太重，太髒。
可她更知道，自己開不了口。
道歉兩個字，卡在喉嚨里，像生銹的刀。
拔不出來。
也咽不下去。
第五天深夜。
別墅徹底靜了。
薛思思的房間燈早就滅了。
姜魚靠在走廊盡頭的牆上，眼楮半睜半閉，像在假寐，又像在放空。
她不知道懂堂去了哪。
也不想知道。
只要那個人不出現在薛思思身邊，就夠了。
而同一時刻。
城東一處安靜的酒店套房里。
懂堂坐在窗邊。
淺栗色的長發披在肩上，身上還是那身素色棉麻，干淨得像剛洗過。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看著窗外的夜景，淺灰色的眼楮平靜無波。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那邊傳來中年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威嚴。
“這麼晚打電話，有事？”
懂堂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聲音卻冷靜，篤定，沒有一絲平日面對薛思思時的溫順。
“薛先生。”
“我答應你的提議。”
“那個位置，我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男人的聲音里多了點意外，又很快被壓下去。
“想清楚了？”
“一旦接了，就沒有回頭路。薛家的事，比你想的復雜。”
懂堂輕輕笑了笑。
笑聲很輕，卻穩。
“想清楚了。”
“這幾天我都在看。他們兩個，已經到了這一步。”
“再拖下去，只會更亂。”
“我需要權力。”
“足夠把不該出現的人，徹底清出去的權力。”
男人沉默得更久。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滿意。
“好。”
“明天我會讓張敬軒準備文件。”
“對外，你還是佣人之女。對內……”
“記住，思思不能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懂堂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我知道分寸。”
“對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姜魚那邊，我會處理。”
“你不用出手。”
“我有我的辦法。”
男人輕笑一聲。
“隨你。”
“只要結果是思思安全，薛家穩。”
“其他的，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掛斷。
懂堂把手機放下，靠進椅背。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涼。
她輕輕閉上眼。
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冰點已經到了。
裂痕也夠深了。
接下來，只需要輕輕一推。
那堵牆，就會徹底塌。
而她，會站在廢墟中央。
把她的光，重新撿回來。
完完整整。
只屬于她。
懂堂睜開眼，拿起茶杯，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在舌尖散開。
她卻覺得，這是這幾天來，最痛快的一口。
別墅那邊。
姜魚忽然睜開眼。
她總覺得空氣里多了點什麼。
說不清。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里慢慢合攏。
她摸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散開。
她看著薛思思緊閉的房門，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見。
“……隨便。”
“拿錢辦事。”
可煙頭的火光，卻抖了一下。
很輕。
卻真實。
冰點之下。
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裂了。
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拿到入場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