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已经缠好，歪歪扭扭，却很紧。
薛思思还蹲在床边，杏眼里的泪还没干，却已经亮得吓人。她把急救包推到一边，双手撑在姜鱼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
“继续说。地头蛇到底是什么人？长什么样？有多少人？怎么动手的？你一个字都不能少。”
姜鱼靠在墙上，浅色眸子看着她脏兮兮却认真得可怕的小脸，喉咙动了动。
“本地人，叫卡马尔。五十出头，胖，笑起来满脸褶子，眼睛却很阴。手里捏着矿脉和走私通道，当地人叫他地头蛇，名副其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谈判一开始还装模作样，酒桌上客客气气。谈到一半，他忽然把杯子一摔，说薛家的人在这儿算什么东西。他看着我，笑得很轻，说‘不过是薛家养的一条狗，还敢跟老子谈条件’。”
薛思思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姜鱼的裤缝里。
“他敢？！他骂你狗？！”
“嗯。”姜鱼点头，语气平，“他说薛家远在临江，鞭长莫及。这里是他的地盘，规矩他说了算。谈崩了，他直接挥手，外面冲进来七八个人，全带着家伙。”
薛思思的杏眼瞪圆，眼泪又往下掉，却是气的。
“然后呢？你怎么挨的刀？你一个人怎么撑的？”
姜鱼抬手，极轻地擦过她眼角，把新涌出来的泪抹掉。动作还是笨，却一下比一下稳。
“我防了一手，提前踩过点。他们人多，枪也多，我不能硬拼。先放倒两个近身的，往外撤。卡马尔眼看我要跑，亲自拔刀，从侧面捅过来。我躲得慢了半拍，挨了这一下。”
她低头，看着腹部那圈新绷带，声音更低，“刀不深，但位置刁钻。我跑的时候伤口一直在裂，血止不住。好在安全屋近，物资够用，自己缝了针。”
薛思思听着，肩膀一点点抖起来。她咬着嘴唇，杏眼里全是红，却死死盯着姜鱼。
“七针……你一个人……疼死了吧……那些混蛋……敢骂你狗……敢动刀……本小姐回去一定让我爸好好收拾他们！薛家的人，不是他们能动的！狗？他才是狗！”
姜鱼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这里不是临江。他们不讲规矩。谈判桌上翻脸比翻书快。我跑得快，只挨了一刀。要是慢一点……”
“别说！”薛思思猛地打断她，声音又尖又抖，“不许说要是！你现在好好的，就够了。本小姐在这儿，谁也不许再动你。”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姜鱼没受伤的那边手背上，像怕碰碎什么。
“臭鱼……你怎么这么傻……任务再重要，也不能一个人扛……你知不知道本小姐看到血的时候……本小姐真的以为……”
话没说完，喉咙又堵上了。她把脸埋进姜鱼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对不起……本小姐不该砸你……不该骂你……你为薛家受伤……本小姐却还……还……”
姜鱼抬起手，落在她后脑，轻轻揉了揉。指腹插进脏兮兮的浅栗色头发里，动作慢，却稳。
“别说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怪我。任务机密，我怕你跟来更危险。现在你来了，反而……好多了。”
薛思思抬起脸，泪眼婆娑，杏眼里全是认真。
“真的？你不骗我？”
“真的。”
“那地头蛇……他们还会来找吗？安全屋安全吗？你伤成这样，还能动吗？”
姜鱼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没再轻描淡写。
“暂时安全。他们不知道这里。物资够撑几天。伤……能动，但不能剧烈。你在，我听话，养两天就好。”
薛思思盯着她，盯了很久，确认那双浅色眸子里没有玩笑，才又把脸埋回去，声音又软又哑。
“……那你欠本小姐的，以后要好好还。从解释开始，一个字都不能少。卡马尔长什么样，他手下有多少人，你怎么逃出来的，伤口疼不疼……全部说清楚。本小姐听着，不许再藏。”
姜鱼低笑一声，很短，带着沙哑。手掌还在一下下揉着她的后脑，节奏慢，却稳。
“好。还。你问，我答。”
小屋外风还在刮，沙还在飞。
可这一刻，破床沿上，一个小心翼翼护着，一个难得完整回答。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的味道还没散尽，可两个人的呼吸，已经慢慢缠在了一起。
薛思思的手指反扣住她的，扣得很紧，像怕一松，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也像怕一松，那些混蛋就会再来。
“臭鱼……”她声音闷闷的，“那些地头蛇……本小姐记住了。等回去，一定让他们知道，动你，就是动薛家。你是本小姐的人，谁也不许欺负。”
姜鱼下巴抵着她发顶，呼吸沉，胸腔轻轻震。
“知道了。大小姐护着，我怕什么。”
薛思思哼了一声，带着哭腔，却已经软下来。
“谁护你了……本小姐……本小姐只是……只是心疼……你这个笨蛋……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听到没有？”
“听到了。”
“真的？”
“真的。”
姜鱼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发沉。
“下次说。疼了说，危险了说，不一个人扛。你在，我就说。”
薛思思的肩膀终于不抖了。她闭着眼，听着头顶那人沉稳的心跳，听着那句反复的“你在”，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狼狈，这一整天的绝望，好像都值了。
因为这个混蛋，终于肯把她抱紧，肯说真话，肯把所有生硬的温柔，都给她一个人。
而那些地头蛇，那些骂她狗的混蛋，已经被她牢牢记在了心里。
等回去，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