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整个荒原都染成了一片瑰丽的、燃烧般的橘红色。
姜鱼和薛思思并肩走在回归小屋的土路上，身后，是渐渐沉寂下去的小镇市集。
薛思思的心情，像是被这片绚烂的晚霞彻底点燃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她如何用那句蹩脚的“tho Ray”开启了人生第一次杀价，到那个卖绷带的老头被她逗笑的有趣模样，再到她宣布，明天要挑战用今天学到的技巧，去换购一只活的鸡。
她的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了鲜活的、触手可及的生机。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金丝笼里，只能靠摔碎昂贵摆件来博取关注的薛家大小姐。
她是一个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去换取一包绷带、一串烤肉的，全新的薛思思。
而赋予她这一切的，就是身边这个，正安静地听着她絮叨，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作为回应的女人。
“臭鱼，”薛思思突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着姜鱼被夕阳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光，“我觉得，现在这样……特别好。”
不是指具体的某一件事，而是这种感觉。
这种两个人一起，为了生存而努力，为了最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开心的感觉。
姜鱼也停下了脚步。
她垂下眼，看着那双清澈的、倒映着漫天霞光的杏眼，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爱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攥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薛思思鼻尖上那点不知何时蹭上的、可笑的灰渍。
动作自然而亲昵。
薛思思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指尖偷偷勾住了姜鱼的小指。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落日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亲密地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然而，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
在小镇另一端，一座废弃钟楼的顶端。
一架被伪装网精心遮盖的高倍望远镜，正像一只来自深渊的、冰冷的眼睛，将这片梦境般美好的画面，分毫不差地尽收眼底。
望远镜后，是一双同样浅灰色的、却比姜鱼的眸色更深、更沉的眼睛。
懂堂。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静静地趴在冰冷的石台上，姿态专业得像一个蛰伏多年的顶尖狙击手。
当她的视线，第一次通过镜片捕捉到薛思思的身影时，她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曾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的水光。
她看到薛思思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很好，甚至比在临江时，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灵动的神采。
她平安无事。
这就够了。
懂堂的指尖，在身旁那支线条冰冷流畅的狙击步枪枪身上，轻轻地、安抚般地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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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她看到姜鱼出现，看到薛思思自然地跟在她身后，看到她们在那个嘈杂的市集里，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那样，分享着一串廉价的、卫生状况堪忧的烤肉时，那份短暂的温柔，瞬间凝固了。
特别是当她看到，薛思思仰起脸，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崇拜与爱慕的眼神望着姜鱼时。
特别是当她看到，姜鱼伸出手，用一种充满了占有意味的、亲昵的姿态，去触碰薛思思的脸时。
懂堂的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彻骨的冰寒。
那片曾被思思的身影点亮的、温柔的水光，被瞬间蒸发，只剩下死寂的、深不见底的晦暗。
她放在枪身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什么？
那就是薛父为思思找来的、所谓的“守护者”？
一个把她高高在上的公主，带到这种肮脏混乱的市井里，吃那种连流浪狗都不会碰的垃圾食品的、不入流的货色？
一个让她的思思，放下了所有骄傲与体面，学着像个最底层的平民一样，为了几块钱而跟人讨价还价的、卑劣的引诱者？
在懂堂的世界里，薛思思是需要被供奉在云端的、一尘不染的神明。
她可以不懂事，可以任性，可以砸碎一切她看不顺眼的东西。
但她绝对，绝对不能沾染上半点人间的烟火与尘埃。
可现在，那个女人，却带着她的神明，义无反顾地，坠入了凡尘。
并且，她的神明，看起来……甘之如饴。
镜片里，薛思思勾住姜鱼手指的那个小动作，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懂堂的眼睛里。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对的平静。
而那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正渐渐走远，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思思。”
她在心里，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而偏执的语调，轻轻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别怕。”
“很快，我就会把你带回来。”
“从这个不属于你的、肮脏的世界里，带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