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风沙终于小了些。
安全屋里只剩一盏昏黄的小灯。薛思思盘腿坐在破床沿上，膝盖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还捏着那条刚买回来的手链。细绳一圈一圈绕着，木珠在灯下发着暗光，花纹熟悉得像从记忆里抠出来的。
她没再吵闹，只是一下一下用拇指摩挲着那特殊的编织。杏眼里亮着一点光，却又有点发空。
姜鱼靠在墙边，浅色眸子看着她。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可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她把短刀擦了又擦，刃口反着光，却始终没开口。
薛思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得不像话。
“臭鱼……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姜鱼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却很快继续擦刀。
“快了。物资凑齐，路探清楚，就走。”
“本小姐知道。”薛思思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可本小姐……本小姐想堂堂了。也想七七她们了。还有临江的天台，还有本小姐房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摆件。这里虽然只有你和本小姐，可本小姐……本小姐还是想她们。”
“堂堂”两个字落下。
姜鱼的呼吸有瞬间的停顿。
很轻，很快，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软的地方。她拼上性命维护的爱人，心里却在想着用谎言伤害她的那个人。嫉妒、愤怒，还有对自己善意谎言的无力感，在她心中一点点缠绕、收紧。
她没说话，只是把刀收回鞘里，声音淡，却稳。
“想就想。回去就能见。”
薛思思抬起脸，杏眼里还含着一点湿。她把膝盖抱得更紧，声音软得像在撒娇，又像在自言自语。
“本小姐小时候总跟堂堂挤一张床。她会给本小姐讲故事，会帮本小姐编辫子，会在本小姐砸东西的时候默默收拾。本小姐一哭，她就说‘我陪着你’。本小姐一闹，她就说‘没关系，我来就好’。本小姐……本小姐好久没听她这么说话了。”
她顿了顿，眉心忽然皱起来，声音里带上一点赌气的硬。
“可她之前把本小姐软禁起来！门都锁死，饭都送进来，本小姐气得把盘子砸了三个。想是想，气也是气。本小姐才不那么快原谅她呢。等回去，本小姐第一件事就是揪着她衣领骂她一顿，再让她给本小姐揉腿赔罪。”
姜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浅色眸子里，最初那一点温柔，并没有完全褪去，反而多了一层复杂的光。像潮水退了，底下的礁石还在，却被一层薄薄的沙盖住。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薛思思对面坐下。动作慢，却稳。
“思思。”
“嗯？”
“手链……喜欢吗？”
薛思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杏眼里重新亮起来。她把手链举高，声音又急又软。
“喜欢。当然喜欢。跟堂堂送本小姐的那条一模一样。本小姐小时候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现在居然在这儿看见同款。本小姐一定要戴着。等回去，本小姐给堂堂看。她肯定开心。她会不会也在想本小姐？她会不会也在找本小姐？”
说到后半句，她又扁了扁嘴，补了一句。
“不过就算她想，本小姐也要先把气出完。谁让她把本小姐关得那么死。本小姐可不是那么好哄的。”
姜鱼看着那条手链，看着薛思思亮晶晶却又带着一点小脾气的眼睛，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忽然松了一丝。
钝痛还在，却没那么尖锐了。
她抬手，用干净的指腹擦过薛思思脸上的灰，动作还是那么克制，那么安静。
“会。在想。你也在她心里。”
停了一下，她又低声加了一句。
“气就气。该骂就骂。谁让她先做错。”
薛思思把脸靠过去，肩膀抵着她没受伤的那边。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软，又带着一点得意。
“那就好。本小姐也想她。等回去，本小姐一定要好好抱抱她……抱完再骂。还有你。你不许跑。本小姐要你们都在。市集也好，商场也好，日落也好，本小姐都要你们陪。你不许再说随便。堂堂要是再敢把本小姐关起来，你就帮本小姐一起瞪她。”
姜鱼“嗯”了一声，手掌落在她后脑，轻轻揉了揉。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好。不跑。不随便。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要是再敢关你，我帮你瞪。”
薛思思把脸埋进她肩窝，呼吸渐渐平缓。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开口，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臭鱼……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本小姐感觉到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本小姐提堂堂？本小姐知道你烦本小姐吵。可本小姐……本小姐就想听你说一句‘没事’。而且本小姐真的还在气她，你别以为本小姐只会想她。”
姜鱼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很快松开，变成轻轻的摩挲。浅色眸子里那点复杂的光，终于沉了下去，只剩一点稳。
“没有。只是风大。抱紧点，别凉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薛思思的耳朵。
“气就对了。想归想，气归气。大小姐有脾气，才像大小姐。”
薛思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只是把脸贴得更紧，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那本小姐再靠一会儿。本小姐想多说几句。本小姐以前总觉得，有钱就能搞定一切。现在才知道，原来跟你一起坐在破屋里听风沙，比什么都安心。那些地头蛇……本小姐记住了。等回去，一定让我爸好好收拾他们。然后你陪本小姐，一直陪。堂堂也陪……不过她得先被本小姐骂完。七七也陪。本小姐谁都不要少。”
姜鱼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带着一点沙哑。
“知道了。你在，我在。谁也不许先走。”
可她心里清楚：这句话，有一半是假的。
只要真相还被掩盖，懂堂这个“幽灵”就永远是她们关系里绕不过去的一环。她拼了命维护的“秘密任务”，拼了命维护的薛父形象，拼了命维护的这份安宁，在薛思思一句无心的“我想堂堂了”面前，脆弱得像风沙里的沙堡。
可这一次，沙堡上多了一道裂缝。
薛思思还在气。
气懂堂把她软禁。
气懂堂把她关得死死的。
这口气，成了姜鱼胸口唯一还能喘得上气的缝隙。
嫉妒还在烧。
愤怒还在烧。
可更多的，是一点说不清的松。
她不能说。
一说，薛思思眼里的光就会碎。一说，这份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就会塌。
所以她只能把人搂得更紧，把所有尖锐的情绪都压回喉咙里，变成一句又一句的“好”和“陪”。
薛思思忽然抬起脸，杏眼里还含着一点湿。她盯着姜鱼，声音软得不像话。
“臭鱼……你再答应本小姐一次。等我们回去了，你还会陪本小姐看日落吗？像那天在屋顶上那样。肩膀挨着肩膀，手扣着手。本小姐不吵，你也不许走神。还有……还有堂堂。本小姐要你和她一起陪本小姐。你不许吃醋。本小姐……本小姐都要。不过堂堂得先被本小姐骂够，本小姐才肯让她一起看。”
姜鱼沉默了两秒。
浅色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她看着薛思思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那条还在她腕上轻轻晃动的手链，最终还是把人重新按回怀里。
“好。陪。你说多久，就多久。谁都陪。你说要谁，就有谁。她要是敢再关你，我帮你一起骂。”
薛思思鼻子一酸，却没哭。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足，又带着一点小得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本小姐记住了。你这个混蛋……终于肯好好说话了。本小姐……本小姐真的好想回家。好想堂堂。好想……好想有一天，我们都能坐在临江的天台上，一起看日落。谁也不许少。不过本小姐先把气出完再说。”
姜鱼“嗯”了一声，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节奏慢，却稳。
风还在刮，沙还在飞。小屋依旧又冷又暗。
可这一刻，破床沿上，一个灰头土脸把思念说得软软的，又把气说得硬硬的，一个把所有尖锐都咽回去，只剩纵容，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松。
“我想堂堂了。”
五个字，像一把没有刀刃的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姜鱼心上。
不出血，却疼。
可这一次，刀刃上多了一点钝。
她低头，嘴唇几乎贴着薛思思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睡吧。明天还要准备。物资凑齐，就回去。你想的人，都会在。你气的人，也都会在。该骂就骂，该抱就抱。”
薛思思“嗯”了一声，呼吸渐渐沉下去。她还握着那条手链，像握着一点回家的念想，又像握着一点还没出完的气。
姜鱼却没睡。
她就这么抱着人，浅色眸子盯着昏黄的灯，盯着那条特殊的编织花纹，盯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懂堂。
一直都在。
清场的是她。望远镜后的是她。礼物是她。现在，连薛思思的思念，都是她。
可这一次，连薛思思的气，也是她。
姜鱼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拼了命维护的这个谎言，已经开始反噬了。
它护住了薛思思眼里的光，却也把懂堂这个名字，牢牢钉在了她们中间。
可薛思思还在气。
这口气，成了谎言里唯一还能透气的缝。
风更大了些。沙打在土墙上，沙沙作响。
姜鱼把人抱得更紧一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像在对空气说话。
“思思。听我的。接下来几天，别乱跑。有事叫我。知道吗？”
薛思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指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知道了……本小姐听你的……你在……本小姐哪儿都不去……还有堂堂……本小姐也要她在……”
姜鱼没再说话。
只是把眼睛闭上，把所有嫉妒、愤怒、无力，都一点点压回胸口最深的地方。
可这一次，压回去的时候，多了一点缝。
汤的味道还在，怪，却暖。
可她知道，这锅汤，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锅安稳的了。
外面的笼子，已经合上。
而那句“我想堂堂了”，就是钥匙。
也是锁。
可薛思思还在气的那句“她把本小姐关起来了”，却成了钥匙上唯一的缺口。
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合笼的人。
必须尽快，把这个谎言，亲手撕开。
「本书即将开启试验书名，希望大家踊跃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