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那几枚弹壳，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依旧在姜鱼的腿侧，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她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那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听着她睡梦中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呓语，一夜未眠。
天亮了。
当第一缕沙尘色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姜鱼轻轻地，将薛思思从自己身上挪开，为她盖好了那床薄薄的毯子。
她站起身，走到小屋的角落。
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格斗刀，正静静地靠在墙边。
姜鱼拿起它，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块极小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磨刀石，和一小瓶劣质的机油。
她坐到门槛上，逆着光，开始磨刀。
动作很慢，很稳，充满了某种枯燥的、机械般的仪式感。
“呲啦——”
刀刃划过磨刀石，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她不像是在打磨一件武器。
更像是在用这种重复的、专注的动作，将自己内心那些翻涌的、几乎要将理智吞噬的狂怒与杀意，一点点地，重新磨平，收束，淬炼成最冷静、最锋利的刀锋。
薛思思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姜鱼背对着她，坐在门口，宽阔的肩膀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沉默而坚硬的剪影。
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周围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带着一丝懒散的、可以随时靠近的柔和。
而是变回了她们初见时那样。
冷硬，疏离，像一把出了鞘的、淬了寒冰的利刃，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薛思思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臭鱼……”
她小声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磨刀的声音，停了。
姜鱼转过头，逆着光，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晦暗不明。
“醒了？”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当薛思思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走过去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收起了刀，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掌心的温度，依旧是熟悉的、干燥的温暖。
薛思思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原处。
她像只没骨头的猫，直接赖进了姜鱼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开口。
“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昨天……说我想堂堂了？”
“没有。”
姜鱼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
她一只手揽着薛思思的腰，另一只手，则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继续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那柄刚刚磨好的刀。
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雪亮的光。
“你骗人。”薛思思的鼻子很灵，她嗅到了姜鱼身上那股比平时更浓重了数倍的烟草味，也感受到了她身体那下意识的、紧绷的肌肉线条，“你抽了一晚上的烟。你只要心情不好，就会这样。”
她抬起头，捧着姜鱼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杏眼里写满了认真。
“姜鱼，你看着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堂堂。可是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你，对我而言，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一样。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不开心。”
她笨拙地，解释着。
试图用自己那套非黑即白的、纯粹的逻辑，去调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姜鱼看着她。
看着她清澈见底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看着她因为急于解释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着她眉宇间那份天真的、纯粹的苦恼。
她忽然就明白了。
懂堂的高明之处，在哪里。
她根本不需要做什么。
她只需要把自己，变成薛思思心中那个“无可替代的、温柔的港湾”。
然后，静静地等着。
等着薛思思自己，用她的思念，她的依赖，她的爱，编织成一根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绳索，将姜鱼的手脚，牢牢地捆住。
让姜鱼所有的反击，都变成一种“伤害薛思思感情”的恶行。
只要薛思思还念着她，还想着她。
姜鱼就永远，都赢不了。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
姜鱼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薛思思那还在喋喋不休的、柔软的唇上。
除非，亲手打破这个死局。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忽然低下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置喙的力道，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戏谑与温柔。
它充满了掠夺的、惩罚性的意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夹杂着狂风暴雨的侵占。
薛思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瞪大了眼，呜咽着，捶打着她的肩膀。
可那点力道，对姜鱼而言，无异于猫咪的撒娇。
她一手扣住薛思思的后脑，一手揽紧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都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禁锢在自己怀里。
直到怀里的人，因为缺氧而浑身发软，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像一株攀附着乔木的菟丝花，无力地、依附着她。
姜鱼才缓缓地，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都带着一丝狼狈的、急促的喘息。
“薛思思，你听着。”
姜鱼用那双被情欲染得愈发深沉的、狼一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从今天起，忘了她。”
“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
“你的亲人，你的港湾，你的目光，都只能是我。”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想回的家，我会带你回。你想看的日落，我陪你看一辈子。”
“但那个人……不准再提。”
“一个字，都、不、准。”
甜蜜的“同居”生活，结束了。
那个在刀口舔血、在黑暗中独行的顶尖雇佣兵，回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
偏安一隅的退让，换不来真正的安宁。
想要守护这道光，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比所有黑暗，都更强大、更冷酷、更不讲道理的存在。
她必须，和懂堂，进行一次彻底的摊牌。
以一个守护者的名义，向另一个守护者，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