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橘红色的火星，在距离指节半寸的地方，灼烧着干燥的空气。
姜鱼没有动。
她像是感觉不到那点温度，只是任由那截烟灰，在荒原的夜风中，被吹散成无数细碎的、纷飞的微尘。
她在等。
等一个必然会来的赴约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一秒，或是一分钟，亦或是一个小时，都只是风声与月光的无限循环。
这片荒原，是懂堂为薛思思精心挑选的、一个绝对“干净”的玻璃花房。
而她，就是那颗从天而降的、砸碎了玻璃的陨石。
花房的主人，没有理由不来。
终于。
当那截烟蒂，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时，姜鱼身后的那片沙丘，阴影动了。
不是走出来的。
更像是从沙丘本身的阴影里，凝聚成形。
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穿着最朴素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休闲服，一头柔顺的浅栗色长发，被风轻轻吹起，又温顺地落下。
是懂堂。
她的出现，没有惊动任何一粒沙。
仿佛她本就是这片荒原的一部分，是月光投下的、一个沉默的影子。
姜鱼缓缓地，掐灭了烟蒂。
她没有回头。
只是透过脚下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地，看着那个被拉得很长、很淡的，属于懂堂的倒影。
然后，她才转过身。
两人相隔五十米。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距离。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但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这是一个充满了威胁与试探的距离。
它恰好在手枪的有效射程之内，却又超出了近身格斗的一击必杀范围。
这意味着，她们都将对方，视作了需要用最高等级的警惕心，去对待的、真正的敌人。
懂堂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的身形单薄，姿态端正，像一株在寒风中，依旧挺拔的白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和姜鱼一样，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通透的浅灰色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能吞噬掉所有的光。
她看着姜鱼，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需要被评估的物品。
姜鱼也在看着她。
她的站姿，比懂堂要随意得多。
肩膀微微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拂开被风吹到脸颊边的银灰色发丝。
她像一只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慵懒的孤狼，看似漫不经心，但每一块肌肉，都已经绷紧到了极致，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卷起地上的沙砾，又落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们都没有说话。
却又像，已经用眼神，交锋了千百回合。
懂堂在评估，评估这个“入侵者”的危险性，评估清除掉她的代价。
姜鱼在观察，观察这个“造笼者”的破绽，观察她那份偏执背后，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一个，习惯了在泥泞与血污里，野蛮生长，用最原始的暴力，去撕碎一切规则。
另一个，则习惯了在阴影与暗处，精密布局，用最温柔的手段，去编织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
可她们又惊人地相似。
她们都像守护着龙穴的恶龙，为了巢穴里那件唯一的、闪闪发光的珍宝，可以与全世界为敌。
偏执，疯狂，且不计任何代价。
终于，那片死寂的沉默，被打破了。
先开口的，是懂堂。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风吹过沙丘，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
她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在这里”，也不是“你想做什么”。
她只是看着姜鱼，问了两个字。
“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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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像两颗最精准的、淬了剧毒的子弹，瞬间击中了这场对峙的核心。
在懂堂眼里，姜鱼这个人，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的存在本身，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只有薛思思。
这是一种最彻底的、最居高临下的无视。
也是一种最直白的、最不加掩饰的警告。
——你，不过是我寻找思思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而已。
姜鱼听懂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在听到那两个字之后，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
像一把刚刚磨好的、在月光下，闪着寒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