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暴躁感，只在姜魚的心底停留了不到一秒。
就被一種更冷、更實際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種作為頂尖掠食者，在發現另一個同類出現在自己獵場時，本能的、摻雜著評估與利用的審視。
懂堂沒有走。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波瀾，而是讓整片潭水都沉澱下來，變得清澈、也變得更加寒涼。
她不僅沒走，還佔據了整個戰場的最佳狙擊位，用一顆價值連城的子彈，向自己展示了她的存在，以及她的價值。
這不是求救信號，也不是示好。
這是宣告。
宣告她對這場戰斗的介入，宣告她對“守護薛思思”這一行為的絕對主導權。
姜魚甚至能想象到，在幾百米外那片沙丘之上，懂堂正透過狙擊鏡的十字準星，用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淺灰色眸子，冷靜地、一寸寸地審視著自己，審視著自己的每一次移動，每一次閃避，每一次開火。
像在看一場由她導演並掌控的戲。
這種感覺，糟透了。
“噗。”
又是一聲被風聲稀釋的輕響。
在姜魚右後方三十米處，一個正試圖從一堆建築垃圾後探出頭來，形成交叉火力的雇佣兵，動作猛地一頓，眉心處多了一個精準的彈孔，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這一槍，徹底打消了姜魚腦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個人情緒。
她明白了懂堂的意思。
一個在明，如同一柄燒得通紅的利刃，負責撕裂敵人的陣型，吸引所有的注意力和火力。
一個在暗，宛如潛伏在幽冥里的死神，負責清理掉所有從陰影中伸出的、試圖阻礙利刃前進的觸手。
她們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交流。
卻在這一刻，形成了一種詭異到極致，也高效到極致的戰斗默契。
姜魚不再猶豫。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原本因為極致專注而緊繃的肌肉，反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放松下來。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將大量的精力耗費在對周遭三百六十度所有潛在威脅的感知和規避上。
她把自己的後背、側翼，以及所有她無法顧及的視覺死角，以一種近乎傲慢的信任，完全交付了出去。
交付給了那個沙丘之上的、她最厭惡也最警惕的女人。
因為她知道，懂堂的槍，比任何防御都更可靠。
至少在“保護薛思思”這個共同的目標達成之前，懂堂絕不會允許任何一顆子彈，從那些方向，威脅到自己。
姜魚動了。
這一次，她的動作不再是之前那種在掩體間快速穿插的折線突進。
她的身形徹底舒展開來，像一頭真正掙脫了所有束縛的獵豹，以一種近乎直線的方式，悍然地朝著敵人火力最集中的核心區域，那輛皮卡車的位置，沖了過去。
她的速度，快到在那些雇佣兵的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殘影。
“她在那里！中間！她朝老板沖過去了！”
“開火！開火！攔住她！”
一個站在皮卡車旁的雇佣兵，剛剛舉起手中的步槍，試圖瞄準那道黑色的影子。
“噗。”
子彈精準地從他的後腦射入，掀飛了他頭上的帽子。
另一個躲在油桶後的敵人，剛探出半個身子，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一聲輕響後，他的胸口便爆開一團血霧，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軟了下去。
“噗。”
“噗。”
“噗。”
來自沙丘之上的點名，變得有節奏起來。
沉悶、穩定、且毫無遺漏。
每一聲輕響，都代表著一個生命的終結，都像是在為姜魚的沖鋒，奏響最冰冷的伴奏。
戰場上的局勢，在這一刻發生了顛覆性的逆轉。
對于那些陷入混亂的雇佣兵來說，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可以被圍獵的、孤立無援的目標。
而是兩個。
一個在明處，是他們無法鎖定、無法擊中，卻能隨時隨地收割他們性命的近戰死神。
一個在暗處，是他們看不見、找不到，卻用一顆顆子彈，在他們心頭敲響喪鐘的幽靈。
這種來自兩個維度的、無法抵抗的降維打擊，徹底摧毀了他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
恐懼，如同瘟疫，在人群中瘋狂蔓延。
“魔鬼！她們是魔鬼！”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開始有人扔掉武器，掉頭就跑，卻在跑出不到十米後，被遠處射來的一顆子彈精準放倒。
懂堂的槍，不僅為姜魚清除了威脅。
也同樣，為這片戰場，劃下了一條不容跨越的死亡邊界。
誰敢逃，誰就死。
絡腮胡頭目通紅著雙眼，他看著自己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在自己人的尸體間穿行，離自己越來越近。
那張揚而冷厲的殺意，幾乎已經凝成了實質，讓他遍體生寒。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抓起身邊最後一個護衛，像盾牌一樣擋在自己身前，一邊瘋狂地朝著姜魚的方向射擊，一邊驚恐地向後退去。
“給我攔住她！誰能殺了她！我給他一百萬！不！五百萬！！”
金錢的刺激，在死亡的威脅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沒有人再听他的指揮。
而姜魚，對他的懸賞，更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張因為恐懼而極度扭曲的、絡腮胡的臉。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在距離皮卡車不到十米的位置，姜魚的腳步猛地一頓，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側方滑出。
就在她滑開的瞬間，一顆子彈擦著她的發梢飛過，精準地命中了絡腮胡用來當做人質的那個護衛的眉心。
絡腮胡只覺得手上一輕，那個還溫熱的身體，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最後的屏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