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中村深处的握手楼里，空气中混合着隔夜螺蛳粉的酸臭与劣质发胶的刺鼻气味。
一张破旧的二手折叠弹簧床上，茶茶宝正叼着半截压扁的红双喜，烦躁地刷着手机短视频。
墙角的塑料风扇发出吃力的吱呀声，把屋里的潮热空气吹得四处乱窜。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来一条全英文的软件推送，紧接着是一串由离岸中转账户发出的实时入账通知。
【到账通知：3,000,000.00元已转入您的匿名海外账户】。
茶茶宝嘴里的烟蒂啪嗒一声掉在光溜溜的大腿上，烫得他从弹簧床上一跃而起，连拖鞋都踢飞到了门后。
他把手机屏幕凑到鼻尖跟前，用大拇指死命揉了揉眼眶，嘴唇哆嗦着开始数那串数字后头跟着的零。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茶茶宝喉咙里发出一道被痰卡住似的怪叫，整个人赤着脚在地板上疯狂踩动，抬脚把脚边的空啤酒罐踢得满屋乱滚。
木板门被一把推开，端着一大碗加辣螺蛳粉的黄毛小弟阿发愣在门口，手里的塑料汤匙悬在半空：“宝哥，大白天发什么羊角风？楼下房东阿婆又要上来砸门收水电费了！”
“收她妈的水电费！”茶茶宝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阿发的领口，把亮着屏幕的手机重重拍在阿发鼻梁上，“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给老子数，后面几个零！”
阿发被烫得倒吸凉气，定睛看清屏幕上的那一长串数字后，手里的螺蛳粉碗险些扣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三……三百万？宝哥，这平台是不是境外杀猪盘？你可别乱点链接啊，上个月隔壁村阿水就是被这种短信骗去缅北割腰子的！”
“割你娘的腰子！”茶茶宝照着阿发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抢回手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这是烂板牙刚才走的暗线！定金！货真价实的三百万定金！金主刚才在电话里放了话，只要把事情办妥，后头还有三百万尾款！”
阿发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汤汁溅了半身也顾不上擦，扯着嗓子朝走廊外面吼开了：“大头！二拐！别他妈在隔壁打斗地主了！都给老子滚进来！宝哥接通天的大活了！”
隔壁房门应声而开，两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劣质过肩龙的年轻混混连滚带爬地挤进狭小的单间里，脸上全是一脸懵懂的茫然。
“宝哥，咋了？抄家伙去砸南区那家洗头房？”身材微胖的大头手里还抓着一把扑克牌。
“砸洗头房？瞧你那点出息！”茶茶宝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塑料靠背椅上，胸膛挺得老高，顺手从床头摸出一包刚拆封的软中华，抽出三根甩给手下，“南区那点破场子，老子以后多看一眼都算丢人！六百万！咱们兄弟四个，这辈子见过六百万现金堆在一起有多高吗？”
大头和二拐面面相觑，接过软中华的手都在打晃。
“六……六百万？”二拐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飘，“宝哥，这得去砍哪个堂口的老大啊？不会是让咱们去省城摸老虎屁股吧？”
“摸个屁的老虎屁股！”茶茶宝划开加密信箱，点开了烂板牙转送过来的唯一附件。
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背景似乎是在某家高端百货的地下通道里。
画面里只有女人的侧身剪影。
那一头利落偏分的浅银灰色长发格外显眼，侧颜线条冷硬分明，狭长的眼眸微微垂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倦怠，修长的身形包裹在黑色的战术工装外套里，隐约能看出紧实挺拔的骨架轮廓。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备注：【常驻半山别院，常开车辆为定制版珍珠白阿斯顿马丁，车牌号：临A·88x99。任务要求：全损意外，车毁人亡。】
没有任何姓名，没有任何职务背景，甚至连年龄都是一片空白。
屋里的几个混混围拢过来，伸长脖子盯着那张略显模糊的侧脸。
大头挠了挠头皮，有些迟疑地嘀咕道：“宝哥，这娘们……头发染成银色的，眼神看着怪吓人的，怎么有点像练家子？”
“练家子个屁！”茶茶宝嗤笑出声，伸手在大头脑门上重重凿了一个爆栗，“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下水油吧？现在那些有钱人家养的小年轻，哪个不爱把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你再看看这车牌，临A五个八开头的跑车，全临江就那么几辆，上千万的洋铁皮！普通的打手能开得起这种车？”
阿发凑近了仔细端详，若有所思地点头：“宝哥分析得对啊！金主连名字都不敢给咱们留，说明啥？说明金主心里有鬼，怕官面上查出痕迹来！”
“算你小子还没蠢到家！”茶茶宝猛吸了一口香烟，吐出一大团青灰色的烟雾，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金主开价六百万，还要做成挑不出毛病的意外，这摆明了就是豪门内斗！这小娘们八成是省城或者临江哪个百亿老总养在半山的小三，仗着肚子里有点货，或者手里捏着老头的什么把柄，天天开着跑车招摇过市。大房太太坐不住了，或者是老头的正室儿子要夺家产，这才通过黑市找咱们这种生面孔把她彻底抹平！”
二拐听得两眼放光，连连拍手称妙：“哎呀！宝哥这眼光，简直比巡捕房的探长还毒！难怪要给六百万封口费，豪门撕逼，最怕的就是丑闻见报啊！”
“可不是嘛！”茶茶宝越说越觉得自己参透了玄机，心头的狂喜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那些千金大小姐、富商小老婆，成天出入美容院、喝下午茶，细皮嫩肉的，能有多大能耐？金主刚才还特意叮嘱，说办完事之后让咱们坐黑船去南洋躲三年。等尾款一到手，咱们拿着六百万在芭提雅买两栋带泳池的海景别墅，天天吃燕窝搂洋妞，谁还回临江这破泥潭里受罪？”
三个小弟被他描绘的美好蓝图激得满脸通红，仿佛六百万现金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自己床头。
“宝哥，那咱们怎么动手？”阿发把螺蛳粉碗往旁边一推，卷起袖管跃跃欲试，“要不要把老六他们也叫上，去五金店买十几把开山刀？”
“买你个大头鬼的开山刀！”茶茶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人家金主要的是意外！是车祸！你拎着开山刀去砍几千万的超跑，生怕交警查不出是谋杀是不是？”
阿发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抓了抓头发：“那……那依宝哥的意思是？”
“用脑子！”茶茶宝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半山别院那地方我熟，顺着山道往下开，有连续三个急转弯的发卡弯道，外侧全是没有护栏的百米悬崖，底下就是礁石滩。平时那些富二代晚上飙车，三天两头在那里出事，交警都见怪不怪了。”
大头眼睛一亮：“宝哥是想在路上堵她？”
“堵个毛线，咱们搞辆报废的重型皮卡，或者套牌的面包车。”茶茶宝压低嗓音，比划着撞击的动作，“今晚阿发和大头先去半山车库外面的路口蹲守，摸清楚那辆珍珠白跑车的出行规律。等明晚她再下山兜风，二拐开着车在发卡弯前头慢悠悠地压着道，逼她减速。老子亲自开着面包车从后头贴上去，趁着转弯盲区，狠踩油门给她车屁股来那么一下！”
“妙啊！”二拐兴奋地一拍大腿，“超跑底盘低，车身又轻，在那种急弯被重车顶一下，行车电脑都来不及救，保准直接翻出悬崖，一路滚进海里摔成铁饼！”
“到时候连车带人沉进海底，海水一泡，现场全是刹车失控的痕迹，神仙来了也只能定性为深夜飙车失控坠海！”茶茶宝嘿嘿怪笑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藏了半年的廉价二锅头，牙齿咬开瓶盖，往四个塑料杯里各倒了半杯，“兄弟们，天上掉下来的这块大金砖，咱们稳稳当当接住了！今晚谁都不许掉链子，干了这杯，明晚收工，后天咱们就去海关码头提新护照！”
四个塑料杯重重撞在一起，辛辣的酒精混杂着年轻混混们躁动的野心，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彻底沸腾开来。
阿发仰头把白酒灌进肚子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目光又落在那张手机屏幕上的侧脸照片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头散落在额前的冷冽银发，以及那双在模糊像素下依然显得空洞森然的狭长眸子，阿发心底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总觉得那张脸上的冷漠，不像是什么深闺里争宠的小三，反而更像几年前他在地下黑拳场铁笼外远远瞥见过的、那种把杀人当成日常公事的职业绞肉机。
“发什么呆呢阿发？赶紧把酒喝了！”茶茶宝一把揽过阿发的肩膀，醉醺醺地大笑着，“六百万啊！老子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明晚给老子精神点，把那个开超跑的小娘们，风风光光送上西天！”
出租屋的窗外，闷热的夜风刮得电线杆上的铁皮广告牌哗哗作响。
茶茶宝把空酒瓶重重砸在桌上，浑然不知自己手里握着的这张价值六百万的索命符，即将把他和他的草台班子，推向一个何等恐怖的人间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