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在一层层平稳递减，最终在“-2”的标识上停下，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双幅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潮湿水泥味、汽车尾气与沉闷机油味的冷风迎面扑来。
与楼上二十四度恒温、飘散着白桃乌龙甜香的豪华公寓相比，这里的空气冰凉刺骨，带着地下建筑特有的死寂与空旷。
姜鱼单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抛接着那枚带有飞翼车标的金属车钥匙。
黑色马丁靴踩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发出富有节奏且沉稳的笃笃声，在空荡荡的柱网之间来回激荡。
这栋位于市中心核心地段的超高层豪宅，地下二层的私家车库平日里极少有外人进出。
此刻已是午夜，放眼望去，昏暗的节能感应灯管每隔十几米才亮起一盏，将大片大片的承重方柱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姜鱼脚步不疾不徐，神情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但若是有人近距离看她的眼眸，便会发现那双浅褐色的狭长丹凤眼里，根本没有半点散漫。
她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掠过前方的通道，实则在每一个反光镜、每一根承重柱的夹角、以及消防栓箱体的阴影处迅速扫过。
空气里的流动很不自然。
那种混杂着廉价烟草、劣质槟榔与过于粗重的喘息声，在距离她三十米外的拐角处隐隐散发出来。
姜鱼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冷意。
太外行了。
在b国的丛林与巷战废墟里，哪怕是一只野狗在百米外踩断枯枝，都会招来密集的穿甲弹覆盖。
而眼前这帮埋伏在暗处的家伙，连自己的呼吸频次和体味都不知道收敛，心跳声吵得像是在空铁桶里敲鼓。
薛敬轩自诩运筹帷幄，到头来挑中用来抹平她的，居然只是这样一帮不入流的下水道老鼠。
不过想来也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地产巨鳄这辈子都在和合同、股权与政客打交道，他习惯了用数字和支票杀人，哪里真正懂得如何在阴影里割断一个职业雇佣兵的喉管。
姜鱼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像是毫无察觉一般，继续顺着主车道向前走去。
那辆珍珠白的定制版阿斯顿马丁，正静静地停靠在前方A09号专属车位上。
流线型的碳纤维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宽大的轮毂和低趴的姿态，彰显着这台机械巨兽昂贵的身价。
姜鱼走到车旁，按下了解锁键。
车头那两盏狭长的LEd日行灯应声亮起，发出两道冰蓝色的光束，照亮了前方的水泥墙面。
姜鱼拉开车门，弯下腰，伸手探入中央扶手箱。
指尖很快触碰到了那条细软温润的白金链子，上面镶嵌的海蓝宝石在微光下闪烁着莹润的碎光，还残留着薛思思身上那股习惯性的甜香。
她顺手将项链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接着直起身，走向车尾，伸手按下了后备箱的电吸开关。
后备箱盖缓缓升起，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手提袋。
里面装着薛思思心心念念的草莓冰淇淋。
姜鱼把保温袋拎在左手里，右手搭在后备箱盖的边缘，却没有立刻将其按下去。
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车尾的阴影里，耳廓微微动了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两秒钟后。
后方主通道的转角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粗暴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柱划破了地库的昏暗，光线被灯罩聚焦成两道雪白的炽烈光束，由远及近，将姜鱼整个人连同身后的跑车彻底吞没在光芒之中。
强光的刺激让普通人的视网膜会在瞬间陷入短暂的失明。
但姜鱼在光线亮起的前半秒，眼睑就已经微微垂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平静地锁定了强光背后的阴暗轮廓。
那是一辆破旧的灰色五菱面包车。
车头保险杠用粗铁丝歪歪扭扭地捆着，车身侧面满是凹坑与划痕，车牌部位被一块满是油污的抹布遮挡得严严实实。
面包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一个粗暴的甩尾，横向横亘在通道正中央，封死了姜鱼通往电梯厅的唯一主干道。
几乎是在面包车停稳的同一时间。
车库四周原本死寂的承重立柱后方，接连传出凌乱的脚步声。
阿发、大头、二拐，以及另外两个剃着寸头、身穿黑背心的小混混，各自从不同的死角窜了出来。
几个人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实心镀锌钢管和缠着黑胶布的开山刀，刀刃在车灯的映射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他们动作算不上多么敏捷，但胜在人数占优，借着面包车远光灯的掩护，五个人呈半月形散开，封锁了左右两侧的停车位空隙，将姜鱼连人带车彻底堵死在角落里。
“把手举起来！别动！”
阿发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扯着公鸭嗓吼了一声，神情因为过度亢奋和紧张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身上那件劣质的花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黏在后背上，握着钢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在他身后，大头和二拐一边把手里的砍刀在手掌上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一边迈着自以为凶狠的八字步逼近过来。
“识相的就老老实实蹲下抱头！”大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试图用粗野的声量给自己壮胆，“今天算你倒霉，得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乖乖让我们把车砸了、把人带走，还能少受点皮肉苦！”
面包车的驾驶座车窗缓缓摇下一半。
坐在里面的茶茶宝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车窗冷眼旁观。
在茶茶宝看来，大局已定。
五个正值壮年的年轻后生，手里拿着硬家伙，把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堵在毫无退路的死角里，这买卖比在菜市场杀鸡还要简单。
六百万的巨款，在这一刻仿佛已经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他的裤兜里。
然而，被重重围困在车尾的银发女人，脸上却没有露出他们预想中的惊恐、尖叫或者下跪求饶。
姜鱼甚至连握着保温袋的左手都没有晃动一下。
她就那么单手拎着袋子，迎着刺眼的远光灯，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头浅银灰色的长发在强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冷白光泽，利落偏分的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边眉骨。
她微微抬起下颌，浅淡的瞳孔越过逼近的阿发等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横在路中间的面包车，随后落在了正前方那几个混混身上。
车库里的气温仿佛在这一刻骤降了几度。
那不是什么形容词，而是一种从高阶捕食者身上散发出来的、纯粹由无数死人堆里浸泡出来的恐怖气场。
姜鱼周身的肌肉没有显山露水地鼓胀，但那副挺拔修长的骨架在黑工装的包裹下，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稳感。
她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的温度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宛如寒潭般的深邃与漠然。
原本在大步逼近的阿发，脚下的步子莫名其妙地慢了半拍。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看着那双在强光照耀下连眨都不眨一下的淡色眼瞳，后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被富商包养的小情人该有的眼神，也不是寻常千金大小姐该有的傲慢。
那是一双在看死物、在看砧板上一堆没有生命的碎肉时，才会显露出来的空洞与冰冷。
“发哥，上啊！愣着干啥！”后头的大头没察觉到异样，还在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催促。
姜鱼低头看了看左手里的保温手提袋。
袋子里的冷气正在慢慢消散，如果再耽搁两分钟，薛思思那个娇气包的草莓冰淇淋，可就真的要化成一滩甜腻的奶水了。
“薛敬轩给你们开了多少钱？”
姜鱼终于开口了，嗓音清冷低沉，在空旷的地库里回荡，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阿发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钢管险些脱手滑落：“你……你说什么薛老板？老子听不懂！少废话，给我上！”
姜鱼没有拔出腰间的军刀。
她只是将手里的保温袋轻轻挂在跑车的后视镜上，随后转过身，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将工装外套的袖管往上挽了两圈，露出了小臂上覆盖着陈旧伤痕的大片黑色图腾。
“算了，无所谓。”
姜鱼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在五个混混的关节部位依次扫过：
“给思思带的冰淇淋快化了，我赶时间，你们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