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金杯面包车在泥泞的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老旧的减震弹簧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车窗外面，瓢泼大雨如瀑布般从夜空中倾泻而下，密集的水流在挡风玻璃上汇聚成白茫茫的一片，连大灯射出的两道昏黄光束都被雨幕冲刷得摇摇欲坠。
副驾驶座上，姜鱼单手支着下颌，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自然起伏，闭目养神，呼吸平缓悠长，仿佛只是坐在自家的沙发上小憩。
唯有她放在膝头上的右手，修长且带着茧子的食指，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后腰那柄黑色格斗军刀的刀柄凹槽处。
茶茶宝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颊滑落，混进领口的油腻污渍里。
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一眼身旁的银发女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连咽唾沫都觉得费劲。
他混迹临江地下圈子五六年，见过不少亡命徒，但那些人在动手前要么满脸横肉地叫嚣，要么灌两瓶烈酒壮胆。
可身边这位主儿倒好，不仅连半句狠话都没撂，甚至还能在赶往薛家秘密巢穴的路上睡得这么安稳。
这得是在死人堆里爬过多少回，才能把搏命当成出门买菜一样从容？
“鱼……鱼姐。”茶茶宝实在受不了车厢里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大着胆子小声搭话，“前面拐过那个塌方路段，再往上半公里，就是依山别苑的后山坡了。”
姜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低沉平缓：“雨刮器坏了，开慢点，别把车翻进沟里。”
“哎！好嘞！小的稳着呢，开了八年黑车，闭着眼睛都能把车倒进车库！”茶茶宝连忙踩了一脚刹车，把车速降到了三十码，随后又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那个……鱼姐，小的再跟您核对一遍情况呗？”
“说。”
“薛敬轩这老狐狸，防心重得跟防贼一样。”茶茶宝一边小心翼翼地转动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积水坑，一边压低了嗓门念叨，“依山别苑A座是独栋，背靠着青龙山的悬崖峭壁，正门是一道三米高铸铁大门，门口常年守着两个退伍便衣。”
姜鱼眼帘微抬，浅淡的眸子里倒映出挡风玻璃外狂乱晃动的树影：“另外两个人在哪？”
“在后院花房旁边的小平房里值班，那是巡逻岗。”茶茶宝赶紧补充道，生怕漏了半点细节招来杀身之祸，“每隔四十五分钟，他们俩会牵着那两条高加索杂交的罗威纳猎犬在院墙外围溜达一圈。那两条狗凶得很，平时全喂生牛肉，闻到生人味隔着三十米就能叫唤。”
姜鱼将左手搭在车窗升降开关上，修长的指节在塑料面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疾不徐：“别墅内部呢？”
“里头平时就住着‘友人’一个人，偶尔有两个钟点工保洁，但天黑前肯定全被清退了。”提到这个名字，茶茶宝眼里闪过一丝猥琐与忌惮，“薛敬轩每周三晚上十一点准时到，车子停在地下车库，自己坐私人电梯上二楼。这会儿快凌晨一点了，老家伙肯定在二楼的主卧套房里。”
“那个叫友人的女人，什么来头？”姜鱼侧过头，狭长的眸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茶茶宝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了一声：“回鱼姐，那就是个艺术学院毕业的小模特，仗着有几分姿色和一股子骚劲，把薛老头哄得团团转。在临江的小圈子里张扬得很，平时开着红色保时捷到处晃荡，背的名牌包比薛思思小姐还要花哨。”
说到这里，茶茶宝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咂舌。
薛敬轩在外面人模狗样地立着慈善家和顾家好父亲的人设，背地里却养着这么个祸水，甚至还挪用公款给这个小情人买了三套江景房。
豪门圈子里的那点脏事，真是扒开皮肉全是烂泥。
“后院的监控盲区在哪？”姜鱼没有兴趣听这些风月八卦，直接切入了核心问题。
“在西侧配电房旁边的那棵老香樟树底下！”茶茶宝急忙指了指挡风玻璃的左上方，“那地方正好是两个球形摄像头的死角，围墙上的红外对射报警器两年前坏过一次，薛老头嫌半夜老有野猫触发吵人，让物业把那一段的报警线路给掐了，只留了个物理铁丝网。”
“铁丝网好剪吗？”
“不用剪！小的上个月替老薛送两箱私藏红酒的时候瞧得真切，配电房后头那块不锈钢防盗栏是个活动插销，用螺丝刀挑开就能钻进去一个人！”茶茶宝拍着胸脯，脸上满是邀功的讨好神色，“鱼姐，小的这情报够硬吧？要是换了别人，摸到大门口就得被那两条恶犬生吞活剥了。”
姜鱼垂下眼帘，嘴角泛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等会儿到了地方，你走前面。”
茶茶宝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一抖，差点把车头直接扎进路边的排水渠里。
“鱼……鱼姐！您开玩笑的吧？！”茶茶宝带着哭腔求饶，双腿止不住地开始哆嗦，“那可是四个带家伙的保镖啊！小的这身板，上去不够人家一拳擂的！我要是走前面，他们一枪把我撂倒了怎么办啊？”
“他们不会开枪。”姜鱼神色自若地靠回椅背上，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螺丝刀和一副特制防滑碳纤维手套，“依山别苑属于高档私人度假区，薛敬轩就算再狂妄，也不敢在自己的隐秘金屋里搞出枪声把警察招来。那四个保镖手里最多拿着电击棍和甩棍。”
她抬起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地将碳纤维手套戴在右手上，指骨活动间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你走前面吸引那两条狗的注意力，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茶茶宝听到“吸引两条狗的注意力”，吓得整张脸白得跟刚刷完腻子的墙皮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鱼姐……那两条罗威纳一口能把牛腿骨给咬碎啊……小的这百十来斤肉，喂狗都不够塞牙缝的……”
“狗跳起来的时候，低头抱住脑袋。”姜鱼拉紧了手套手腕处的魔术贴，转头看向车窗外，“只要你动作够快，在它的牙齿碰到你脖子之前，它的喉管就已经断了。”
茶茶宝看着姜鱼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说的话。
在地下拳场的时候，他就亲眼见过这个女人徒手把两百多斤的俄国黑市拳王脖子扭成一百八十度。
两条恶犬在她眼里，估计跟两只炸了毛的野猫没什么区别。
面包车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竹林，在一处隐蔽的半山土坡前缓缓停了下来。
前方五十米开外的浓密雨幕中，一座依山而建的三层欧式豪华独栋别墅赫然矗立在苍翠的林木之间。
别墅二楼的主卧亮着柔和而奢华的水晶暖光，落地窗前隐约倒映出两个正在推杯换盏的人影。
狂风卷着暴雨猛烈地抽打在别墅周围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后院隐隐传来几声低沉而警惕的犬吠。
姜鱼将鸭舌帽重新扣在头顶，拉紧冲锋衣的拉链，反手握住了后腰处冰凉刺骨的刀柄。
她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修长手指，咔嗒一声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漫天风雨呼啸着涌入车厢，将她额前的几缕银灰色发丝吹得肆意飞扬。
姜鱼微微侧过脸，狭长的丹凤眼里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驾驶座上瑟瑟发抖的茶茶宝。
“熄火，关灯。”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