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角落里，友人双手捂着红肿的脚踝，眼泪汪汪地缩在真皮沙发边上，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娇媚的声响。
茶茶宝两只手里还攥着那两把可笑的黄油刀，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刚打完胜仗却吓破了胆的土拨鼠，背靠着墙壁，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而房间正中央，大理石茶几两端的气氛，却比外头泼天的暴雨还要沉冷几分。
薛敬轩靠在单人位沙发上，神色未变，手指依然不紧不慢地捻动着那串深紫色的檀木佛珠。
他抬起眼皮，透过金丝镜框的边缘，静静地端详着姜鱼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庞，唇角甚至重新浮现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包容。
“两千万，不够打动你？”
薛敬轩端起微温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声音醇厚悠长：“小姜，你在边陲泥潭里滚了这么多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所有标着天价的东西，骨子里卖的都是同一张入场券。”
姜鱼单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嘴里咬着那根没有点着的香烟，眉梢微微挑起半寸，没有接话。
“当年在老雷的拳场里，你一条命打到吐血，台下那些看客扔给你的赏钱，也不过就几千几万块。”
薛敬轩将茶杯轻轻搁在茶几的托盘里，目光平视着姜鱼，语气如同在点拨自家不成器的后辈：“薛家能把你从那种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拉出来，给你一身光鲜的体面，给你在临江立足的底气，我就能再给你更多。”
姜鱼轻笑了一声，舌尖抵着烟头，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气：“薛董这么大方，怎么没舍得给那几个去盘山公路堵我的烂仔多添两个子儿？”
薛敬轩面上的笑容微敛，眼底泛起一层深沉的暗色：“那是张管家自作主张，底下的人办事没轻没重，回头我会让他去公海的货轮上反省几年。”
“把脏水往死人身上泼，薛董这门手艺，练得确实炉火纯青。”姜鱼眼帘低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家常。
薛敬轩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上位者的压迫感随着沉缓的呼吸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小姜，年轻人有火气，我能理解。你跟在思思身边这段日子，她那个娇纵性子，全靠你替我看着。我很看重你的能力，薛家未来的安保部，甚至整个临江地下堂口的路子，我都可以分你三成。”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只要你明早把思思送回薛家老宅，今晚你踩碎我这栋别苑大门的账，一笔勾销。”
躺在后方地毯上的友人听到这话，心里泛起一阵难掩的嫉恨与震惊。
她跟着薛敬轩快两年，鞍前马后温存侍奉，求一辆几百万的跑车都得看尽这老狐狸的脸色。
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泥水与硝烟味的打手，踹门闯入金屋，卸了四个顶级安保的关节，薛敬轩非但不追究，反而转手就要送出两千万加三成地下干股。
薛家的门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跨了？
然而，姜鱼只是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足以让临江任何一个亡命徒磕头谢恩的丰厚筹码，苍白的唇角却一点点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笑纹。
“薛董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喘气的东西，只要在支票簿上填个数字，就能乖乖趴在地上给你当看门狗？”
薛敬轩脸上的温和终于一点点褪去，眼角的细纹缓缓绷紧：“世间万物，皆有其价。当年你接下思思的保镖聘书，不也是为了我开出的七位数年薪？”
“钱，我确实收了。”姜鱼迈出修长的右腿，向前踏出了一步。
马丁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与昂贵羊毛地毯的交界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鞋底残留的泥水在乳白色的砖面上印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污痕。
“但薛董似乎记性不太好，忘了那份合同的第一行写的是什么。”
姜鱼反手握住后腰的刀柄，在所有人甚至来不及眨眼的刹那，一道哑光黑色的幽冷弧光撕开了主卧内温热的空气。
铮——！
一声清脆且沉重至极的金属颤音骤然炸响。
那柄通体泛着黑色战术涂层、开着三道放血槽的特种格斗军刀，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挺挺地凿穿了茶几中央那块厚达五公分的巴西进口黄花梨实木底座。
坚硬的大理石台面顺着刀刃切入的中心，崩裂开数道如蛛网般密布的细密裂纹。
刀尖入木三分，刀身因巨大的惯性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急促震颤。
摆在茶几边缘的那只青花瓷茶盏被震得向外翻滚，滚烫的大红袍茶汤泼洒而出，淋湿了薛敬轩搭在膝头上的羊绒开衫，也浸透了他手腕上那串名贵的紫檀佛珠。
“呀——！”地上的友人吓得抱住脑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茶茶宝更是两腿一软，后背贴着墙壁哧溜一声滑坐在地，两把黄油刀当啷两声砸在自己的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出一声。
薛敬轩整个人僵在单人沙发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保持着原本的弧度，指尖却在极细微地抽搐。
那柄还在微微晃动的格斗军刀，距离他放在茶几边缘的左手食指，仅仅只有不到三公分的距离。
刀刃上残留的冰冷雨水混着一股极浓重的机油与血腥气息，正顺着碎裂的石纹，一滴一滴渗入他最心爱的名贵木料之中。
薛敬轩脸上的所有温和、儒雅与成竹在胸，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得粉碎。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伪善伪装，浮现出一股暴怒与阴鸷。
他在临江商界呼风唤雨三十年，黑白两道哪一个人见了他不得躬身称一声薛董，何曾有人敢把开过刃的凶器，直接钉在他面前三寸的桌案上。
“姜鱼。”薛敬轩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你在威胁我？”
姜鱼松开握着刀柄的右手，随手拍了拍战术手套上沾染的木屑，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双手撑在碎裂的大理石茶几边缘。
那一头浅银灰色的长发顺着她的双颊滑落，掩住了半边冷白的面庞，露出的那只狭长凤眼里，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我拿你的钱，是保护思思。”
姜鱼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入寒潭的巨石，砸在空旷的主卧内：“但我护的是她这个人，不是你薛家的资产，更不是你用来跟江东沈家联姻卖个好价钱的货物。”
薛敬轩瞳孔微微收缩，后背紧紧贴上了沙发靠背。
“如果薛董养的那些下水沟里的臭虫，敢动思思一根汗毛，或者敢去动思思心里最在意的那些人。”
姜鱼伸出戴着碳纤维手套的食指，在颤动的刀刃侧面轻轻一弹。
铛的一声清脆嗡鸣，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不休。
“下一次这把刀落下的地方，就不是这张破桌子，而是薛董脖子上那根大动脉。”
姜鱼缓缓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上面色发青的中年男人，苍白的唇角扯开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
“薛董，听明白了么？”
“我不是在跟你谈价钱，更不是在威胁你。”
“我是在通知你，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