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顺着主卧破损的窗框倾泻而入，将昂贵的白色羊毛地毯浸泡得一片泥泞，空气中沉香的余韵被刺鼻的血腥与雨水彻底撕碎。
薛敬轩整个人陷在单人沙发的深处，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贴在满是虚汗的额前。
脖颈上传来的触感极轻、极软，像是一片带着寒意的初雪，却在触碰到他温热皮肉的刹那，化作了一道不可动摇的钢索。
那条二十年前就该随同那个出租屋一起烧成灰烬的白色长巾，带着一股刺鼻的陈年樟脑与干涸血迹的气味，顺着他的下颌线向上收拢，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的喉结正上方。
懂堂站在沙发背后，身形笔挺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她那一头浅栗色的长直发被暴雨浇得湿透，顺着单薄的肩头垂落，发梢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薛敬轩的头顶。
她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圣洁，天生浅灰色的圆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通透见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肌肉的抽搐都没有。
她只是将长巾的两端在纤细的指间挽了半圈，双臂缓缓向后拉扯。
“懂……懂堂！”
薛敬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脖子前方的丝布，试图用那双常年签批百亿合同的手掌将长巾扯开。
他的金丝眼镜在剧烈的扭动中掉落在地，镜片被他自己的皮鞋踩得粉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慌乱。
“你……你在干什么！我是你父亲！”
薛敬轩的双腿在昂贵的地毯上疯狂蹬踹，价值数万的合身西裤擦过碎瓷片，划开一道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你母亲是自己想不开……那笔钱……我后来给她立了碑……我把最好的资源都留给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嘶吼着，脸颊涨成了酱紫色，眼球外凸，平日里所有运筹帷幄的儒雅风范在窒息的恐慌中荡然无存。
“海外信托……全给你！整个薛氏……都是你的！思思那个蠢货成不了气候……你才是我选中的人！”
面对身下这个男人歇斯底里的许诺与辩解，懂堂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皮。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在冷白如纸的面颊上投下一片安详的阴影，两只看似单薄消瘦的手臂，却像是被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宿命所驱使，爆发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可怖力气。
那条泛黄变硬的真丝长巾深深陷进了薛敬轩苍老的皮肉之中，将他喉管里的空气一寸寸挤压殆尽。
懂堂的左小臂上，那处为了给薛思思备血而留下的三个青紫色针孔，因为过分用力的拉扯而再次崩开，几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她惨白的皮肤渗出，滴落在薛敬轩被冷汗浸透的羊绒开衫领口上。
她不觉得痛，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产生半分凌乱。
在她的神情里，看不到复仇的快意，看不到大仇得报的癫狂，只有一种荒诞到令人胆寒的平静。
“咳……放……放开……”
薛敬轩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原本死死扣住长巾的双手开始痉挛、颤抖。
在意识濒临涣散的视野边缘，他仰起头，透过头顶昏暗的壁灯，看到了懂堂那张居高临下俯瞰着自己的脸庞。
那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行凶弑父的罪人，反而像是一个正在神坛前替罪人举行安魂仪式的执杖者。
那一瞬间，薛敬轩的脑海深处猛然闪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在那个潮湿发霉的出租屋里，他的结发妻子在咽气前的最后一刻，也是用这种空洞、绝望且平静到了极致的眼神，透过窗棂，静静地注视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
报应。
这两个字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在了薛敬轩早已腐朽的心脏上。
他没有悔恨，哪怕在死亡触手可及的这一秒，他脑子里闪过的依然是自己尚未完成的百亿能源版图，依然是联姻，依然是他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薛氏帝国。
他恨自己的大意，恨自己养虎为患，恨这枚被他视作最趁手兵刃的弃子，竟然真的敢把刀口反转过来。
“呃……嗬……”
薛敬轩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两声干瘪的抽气声，双臂无力地垂落在沙发扶手外侧，手腕上那串名贵的紫檀佛珠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数十颗被茶水泡得发黑的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在碎裂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凌乱清脆的弹跳声。
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价值百万的水晶吊灯，肥厚的身躯最后剧烈抽搐了两下，随即彻底瘫软在了宽大的皮质靠背之中。
主卧内重归死寂。
懂堂依然维持着双臂交叠后拉的姿势，整整过了三分钟，直到掌心下的皮肉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与温度。
她才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那条浸透了汗水与血迹的白色长巾没有被抽走，而是被她仔细、规整地留在了薛敬轩深陷下去的颈骨褶皱里。
懂堂直起身子，单薄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冰凉的白气。
她抬起手，将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浅栗色湿发别回耳后，动作轻柔优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落在衣襟上的一片落叶。
窗外雨渐歇，雷声隐远山。
落地窗帘后头，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红裙女人瘫软在地毯上，两只涂着红蔻丹的手死死塞在自己的嘴里，牙齿深深咬进肉里，整个人抖得像是一片在狂风中打转的枯叶，连一声尖叫都被死死封在喉咙深处。
懂堂转过身，赤着那双沾满泥水泥泞的脚掌，踏过满地的紫檀佛珠与碎瓷片，面无表情地朝着窗帘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