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至，临江城郊的暴风雨虽然停了，天际却依旧压着一层铅灰色的沉重云层。
依山别苑二楼的主卧内，湿冷的空气顺着破碎的落地窗不断灌入，将满地的红酒污渍吹得半干结痂。
薛敬轩斜靠在宽大的单人皮质沙发里，双目圆睁，那张平日里威严体面的面孔早已被一层死灰色的僵硬所覆盖。
懂堂站在尸体身侧，从随身携带的旧布包里取出一副极薄的乳胶手套，手指微动，将手套贴合平整地套在修长的指节上。
她那一头被雨水浇透的浅栗色长发依然垂在肩侧，几缕发丝贴在冷白如纸的面颊上，整个人安静得听不见半点呼吸的声响。
她弯下腰，伸出带着乳胶手套的双手，握住薛敬轩脖颈上那条泛黄变硬的白色长巾，动作轻缓沉稳地将死结解开。
长巾离开皮肉的一刻，带起了一圈深紫色的深陷勒痕。
懂堂没有多看那道致命的伤痕一眼，双手将长巾重新折叠成最初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回了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随后，她抬起手，解开了薛敬轩羊绒开衫上的第三颗和第四颗纽扣，将内里的中式立领衬衫领口向两侧大幅度扯开。
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领被弄得凌乱不堪，露出男人苍老松弛的胸膛，甚至连那条名贵的定制西裤拉链，也被她伸手向下拉开了一半。
站在几步开外的友人缩在墙角，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的爱马仕皮包上，浑身的皮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面无表情地摆弄着尸体的衣物，喉咙里泛起一阵阵发酸的苦水，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侥幸与深入骨髓的胆寒。
她混迹在临江上流圈子这么多年，见识过为了争夺家产撕破脸皮的兄弟，也见识过买凶伤人的狠角色。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在亲手勒死生父之后，还能像打理一件毫无生命的陈列品一样，冷静地去布置一具足以让死者遗臭万年的尸体。
懂堂转过身，浅灰色的圆眼珠在微弱的光线里平静无波，目光落在了友人手腕上那道尚未干透的暗红血印上。
她抬起右手，朝友人轻轻招了招。
那动作温和规整，像是在招呼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却让友人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发软几乎要再次跪倒在地上。
“过……过来做什么？”友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狐狸眼里满是惊恐，眼角的残妆被冷汗浸泡得一片模糊。
懂堂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手臂维持着抬起的姿势，眼神空灵得像是一汪没有温度的深潭。
友人咬着发白的下唇，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只能一瘸一拐地挪动着扭伤的右脚，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沙发旁边。
懂堂伸出手，握住了友人那只涂着正红蔻丹的右手。
她的手指隔着冰冷的乳胶手套，力道沉稳得不容抗拒，引着友人的手掌，按在了薛敬轩敞开的衬衫前襟上。
布料上残留的温热与死人皮肤特有的僵硬感透过掌心传了过来，友人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泣，下意识想要把手缩回去。
懂堂的五指微微用力，将友人的手掌牢牢按在衣料上，顺着胸膛向下划过了半寸，留下了一道清晰而紊乱的揉搓折痕。
紧接着，懂堂拿起茶几残骸上的那只残留着半杯红酒的昂贵水晶杯，将杯壁贴在了友人的四指指腹上，随后又引导着她将红唇印在了杯口边缘。
一个鲜红夺目的唇印，就这样突兀而艳丽地烙印在了晶莹剔透的玻璃上。
做完这一切，懂堂松开了手。
她走到凌乱的大床旁边，抓起一只沾着名贵香水味的真丝枕头，扔在了沙发脚下的地毯上，随后从床头柜的暗格里翻出了一盒尚未开封的进口强效助兴药物。
她用指甲挑开锡纸，挤出两粒药丸，扔进了那半杯红酒之中，看着药丸在暗红色的液体里冒出细密微小的气泡，缓缓融化分解。
一出荒诞、糜烂、充斥着欲望失控与突发猝死的戏码，在短短五分钟之内，被这双手以近乎完美的工笔画手法勾勒得严丝合缝。
在法医和警方的勘验镜头下，不会有任何人去怀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所有人都只会看到，这位临江市声名显赫、以德高望重自居的商界巨擘，在包养外室的秘密别苑里，因为过量饮酒与药物刺激，最终突发心肌梗死，屈辱而不堪地死在了年轻情妇的怀中。
三十年苦心经营的儒雅慈善家假面，将会在天亮之后，随着这一具衣衫不整的尸体，彻底沦为全城茶余饭后的下流笑柄。
“懂……懂小姐。”友人靠在沙发扶手边缘，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那团火红色的真丝睡裙剧烈起伏着，“这样……真的能行吗？张管家他们……天亮就会进来看情况的……”
懂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走到墙角那台被姜鱼踹碎外壳的安防主机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残破的主板接口处轻轻一拨，将里面的固态存储硬盘完整地拔了出来。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倒在了主机的电路板核心元件上，随后用打火机轻轻一燎。
微弱的火苗在晨风中跳跃了一下，将所有的芯片与电子元件烧蚀成了一团焦黑的熔渣，没有留下半点可以恢复数据的可能。
懂堂甩灭指尖的火星，将那块带有昨夜全部监控记录的硬盘装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她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朝着别苑大门的方向走去。
路过友人身边时，她的脚步停顿了半秒。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微微垂落，目光越过女人颤抖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一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上。
“十分钟后，去按报警铃。”
懂堂的声音很轻，平缓得如同初春溪流下消融的薄冰，听不出任何人类情绪的波澜：“记住你在协议上签的名字。”
友人整个人瘫软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攥着那份签好字的备忘录，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个穿着宽大旧衬衫、光着双脚的单薄背影一步步走出房门，走下楼梯，最终消失在了别苑回廊的晨雾深处。
晨风吹进主卧，掀起地毯上一截焦黑的窗幔，拂过了沙发上那具僵硬冰冷的尸体。
整栋别苑安静得像是一座早已荒废了百年的巨大墓穴，唯有那个抱着千万珠宝的红裙女人，在死寂的废墟里发出一声声后怕的喘息。
天，彻底亮了。
临江市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依山别苑那扇被踹得变形的雕花铁门上。
属于旧时代的残暴王座已经化作一滩污浊的泥浆，而在数公里外那间洒满阳光的公寓里，一场足以将所有人卷入深渊的风暴，才刚刚吹响了第一声尖锐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