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中央的大理石地面上，那只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手镯碎成了十几块残渣。
满地碧绿的碎玉混杂在白色的菊花瓣里，泛着冷硬而刺目的光泽。
被姜鱼一把掀翻在地的红裙女人捂着青紫的脖颈，剧烈地咳嗽着，胸口剧烈起伏，散乱的波浪卷发遮住了半张浓妆艳抹的脸。
她原本被姜鱼眼底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但在看清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宾客、以及高悬在台阶上方的几十台媒体摄像机后，那股被当众羞辱的恼羞成怒，压过了骨子里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间大厅就得身败名裂，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咳咳……好啊，真是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女人扶着冰凉的供桌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抹了一把嘴角被指甲划破的血痕，露出一抹狰狞又疯癫的笑意。
她没有再去挑衅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姜鱼，而是转过头，将那双涂着厚重眼影的眼睛，落在了灵台边缘那个单薄发抖的身影上。
“思思小姐，你躲在保镖后面哭什么呢？”
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在空旷肃穆的悼念大厅里回荡开来。
“别哭了，你哭的样子真丑，跟你那个死去的妈当年一模一样。”
薛思思整个人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黑色长裙的布料，指关节泛着渗人的惨白。
“你闭嘴。”薛思思的声音很轻，干涩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薄唇在微微颤抖。
“我凭什么闭嘴？”
女人踩着脚下断裂了一半鞋跟的细高跟，一步步朝灵台前方挪动，脸上的假睫毛在刺目的白光下显得荒诞而滑稽。
“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大善人？你以为他是全临江最疼你的好父亲？”
“我告诉你薛思思，他死在我身上的时候，可比现在躺在棺材里风光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柄锈迹斑驳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大厅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假意劝阻的董事高管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眼神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看戏的快意，甚至有几位平日里与薛父称兄道弟的长辈，嘴角已经扬起了讥诮的弧度。
站在一旁的媒体记者们更是像闻到了腐肉的苍蝇，快门声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闪光灯疯狂地砸在薛思思惨白的小脸上。
“他每次喝完酒躺在我身边，都在骂你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女人撕扯着嗓子，将那些藏在深闺阴暗处的污秽之语，一股脑地砸向那个从未经历过风浪的女孩。
“他说你除了一张会惹事的嘴和一身花钱的毛病，什么都不会！”
“他说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薛氏江山，要是交到你手里，迟早得被你败得干干净净！”
“你该庆幸，他总算做了件人事，在猝死之前没来得及把公证遗嘱改掉，给你留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不像我，伺候了他整整三年，最后只拿到几件不值钱的破珠宝！”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而沉重的耳光，隔空狠狠抽在薛思思的脸上。
那不是皮肉受损的痛楚，而是将一个人二十年来自以为是的骄傲、自尊、以及对亲情最后的幻想，当着数百名社会名流的面，一层层剥下来，踩在烂泥里反复碾压。
薛思思没有说话。
她只是睁大着那双空洞无神的杏眼，定定地看着台阶下方那个张牙舞爪的女人。
眼眶里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麻木。
原来那些温情全是假的。
原来那些每年生日宴会上昂贵的礼物，那些媒体镜头前宠溺的抚顶，全都是为了维系他那张“儒商慈善家”面具的道具。
在他眼里，自己从来不是什么骄傲的明珠，而是一个挥霍无度、惹人嫌恶的赔钱货。
甚至连他死前的最后一刻，都在盘算着如何将她推向深渊。
姜鱼眼底的冷意在这一刻凝结成了实质。
她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收拢，脚下的皮鞋微动，正准备上前彻底废掉那个女人的下巴，衣袖却被一只冰凉柔弱的小手轻轻拉住了。
姜鱼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去。
薛思思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有那只拉着姜鱼衣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发颤。
“臭鱼。”
女孩的嗓音沙哑微弱，带着一种仿佛从枯井深处传来的空灵。
“不要动她。”
姜鱼眉头微蹙，低声唤道：“思思。”
“我说，不要动她。”
薛思思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布满泪痕与仓皇的小脸上，所有的脆弱、任性、委屈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那双明艳微挑的杏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像是一团在狂风暴雨中彻底熄灭的火焰，余烬里只剩下冰冷漆黑的炭石。
台下的红裙女人看着薛思思这副神情，心头不知为何猛地咯噔了一下，原本嚣张的咒骂声在这一刻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全场的嘈杂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那些原本准备看大小姐当场发疯、哭闹崩溃的董事和宾客们，看着台上那个挺直了脊梁的年轻女孩，眼神逐渐从戏谑变成了惊疑。
薛思思松开拉着姜鱼衣袖的手。
她没有去看满地的碎玉，也没有去看灵台上父亲那张虚伪的遗照，而是踩着平底软鞋，一步一步走到了灵台边缘。
黑色的羊绒长裙垂落在脚踝边，将她纤细单薄的身形衬托得如同一株在悬崖边缘破土而出的寒梅。
“你说完了吗？”
薛思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的女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
红裙女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冷笑：“怎么，被我说中痛处，装不下去了？”
薛思思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她转过身，视线冷冷扫过灵堂四周站着的那群黑西装高管，扫过满脸算计的赵崇海，扫过眼神闪烁的陈丽华，最后落在了站在门口处、正指挥着记者拍照的二叔薛敬业身上。
所有被她视线扫过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到后背泛起一阵莫名的凉意，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这一记来自社会底层情妇的无形耳光，没有打垮薛思思，反而将她困在温室里二十年的黄金锁链，彻底打了个粉碎。
当所有的退路都被一把火烧尽，当最亲近的人以最耻辱的方式将她抛弃在荒原之上，软弱便成了这世上最奢侈、最无用的东西。
薛思思收回目光，看向一直站在台阶下方守候的老管家张敬轩。
“张叔。”
老人闻言身子一颤，连忙快步走上前来，躬身应道：“大小姐，老奴在。”
薛思思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清冷、平缓、没有半分温度，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拿扫帚来，把地上的垃圾扫出去。”
女孩抬起下巴，苍白精致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让人心悸的冷硬。
“还有，通知殡仪馆安保处，关门。”